距离汉王刘澈在洪州祭天称王,定都建康,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这个从江西崛起的汉国,用惊人的速度掌控了江淮与湖湘的大片土地。政权更迭带来的骚动,随着量天司清田、新军屯垦,再加上恩科取士和茶盐专营等政策的推行,逐渐平息。
无数过去只知有家不知有国的百姓,第一次在田契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许多对前路感到迷茫的寒门学子,也在岳麓山下,看到了进入朝堂的希望。
当最后一批哗变的五溪蛮部落被车骑将军谭全播带兵镇压,尸骨留在了雪峰山中后,整个汉国境内,再也没有成建制的反抗。
一种新的秩序在长江南北扎下了根。它虽然强硬,却给底层百姓留下了希望。
这天傍晚,刘澈结束了和枢密院官员一整天的议事,没有坐车,只带着刘金和几个亲卫,走路回后宫的栖凤殿。宫道两边新栽的柳树抽出了嫩芽,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味道,让他连日处理政务的疲惫都轻松了些。
还没走近殿门,就听到一阵清脆的笑声。刘澈紧绷的脸不自觉的柔和下来,脚步也快了些。
殿内很暖和。王后钱元华正靠在软塌上,看着一个穿着虎头小袄、刚满周岁的孩子,在地板上歪歪扭扭的学走路。那孩子长得粉雕玉琢,一双像黑葡萄的眼睛尤其像刘澈,正扶着一个宫女的手,踉踉跄跄走了两步,就一屁股坐到地上,不但不哭,反而“咯咯”的笑出了声。
这孩子就是汉国的长子,刘承业。称王之后,刘澈与群臣商议,取了承继大业的意思,给他起了这个名字。
“承业。”刘澈轻声叫道。
那孩子听到声音,黑亮的眼睛转过来,看到刘澈时,立刻亮了。他伸出两只白胖的小胳膊,咿咿呀呀的喊:“爹抱”
刘澈快步上前,一把将儿子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小承业开心的挥舞着手脚,笑声充满了整座宫殿,也驱散了刘澈眉宇间那丝属于君王的疲惫和孤高。
“今天乖不乖?惹你母后生气没有?”刘澈用留着薄茧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儿子嫩嫩的脸颊。
“他今天乖得很,吃了半碗蛋羹呢。”钱元华走上前,自然的帮丈夫理了理有些歪的衣领,眼里全是笑意。她的气色比一年前好了很多,身子也丰腴了些,更有了几分成熟风韵。“倒是你,又在枢密图房待了一整天。国事再要紧,也得顾惜自己的身子。”
“快了。”刘澈抱着儿子,另一只手牵起妻子的手,把母子俩都揽进怀里。他看着窗外建康城渐渐亮起的灯火,低声说,“等南方的根基彻底扎稳,我们的家,才能真正安稳下来。”
这份难得的温存并没有持续多久。半个时辰后,枢密院、中书省的灯火再次亮起。汉王刘澈召集所有核心臣子,一场决定王朝未来几年走向的最高军议,正式开始。
枢密图房内,巨大的沙盘上是江淮、湖湘的地形。北面墙壁上,挂着最新的天下舆图。
丞相谢允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竿,神情严肃。他身后是户部尚书李嵩、兵部尚书张虔裕,以及新任量天司司正卫庸。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澈身上,等他做出最后的决定。
“启禀我王。”卫庸先站了出来,这位量天司的掌舵人,身上有股文人的阴冷和算学家的精准,“截至武兴二年春,量天司已在江淮、湖湘和江西全境,共十三个州的一百二十七个县,初步完成了田亩清丈与户籍核定。一年内,共查出前朝藏匿的良田两千一百万亩,隐户一百二十五万户。按王上新颁布的均田名册授予百姓后,如今我大汉治下,在册的百姓有一千零七十万,在册的田地有一亿一千万亩。国库税基,比一年前,增加了四成多。”
这个数字,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四成的增长,意味着整个汉国的钱粮命脉,都被这位年轻的君王牢牢攥在了手里。
“启禀我王。”户部尚书李嵩紧接着出列,他手里的账册厚得像块砖头,“截至今年春收,国中各处粮仓共存粮一千七百万石,预计秋收后能突破两千五百万石。另外,茶铁盐专营和通济司海外通商,让国库每年能收入铜钱七百万贯,绢布百万匹。武库里,新造的明光铠有三万副,横刀十万柄,各式弓弩二十万张。钱粮兵甲,都已充足。”
如果说卫庸的报告是基础,那李嵩的报告就是底气。这些数字表明,汉国已经做好了随时开战的准备。
最后是兵部尚书,大将军张虔裕。他的声音洪亮沉稳。
“启禀我王。经过一年整训,我大汉现有常备军二十万。其中,中央禁军五万,由忠武营、玄甲牙兵和江西新军的精锐组成,都学过识字操典,能熟练运用三段击、车悬阵等新战法。另有江淮屯田军十万,湖湘降卒改编的守备军五万。马匹三万五千,其中能用于冲锋的重甲骑兵有五千。水师有大小战船八百余艘,包括一百艘海鹘快船和二十艘五牙楼船,可以沿江海运送数万兵力。”
一个个人口、钱粮、兵马的数字被报出,听着这些汇报,枢密图房里所有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人人都知道,这意味着汉国已经有了争夺天下的本钱。
刘澈听完所有汇报,缓缓的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天下舆图前。他的目光越过南方,直接望向北方,望向那片被朱温的梁和李存勖的晋撕扯得四分五裂的中原大地。
“谢丞相,”刘澈开口,“静安司那边,北方的消息怎么样了?”
谢允上前一步,条理清晰的将天下局势铺展在众人面前:
“回王上。北方的局势,可以说是两虎争食,群狼环伺。”
“一个是后梁朱温。胡柳陂一战,他主力死伤惨重,国都汴梁人心惶惶。朱温这个人,暴虐多疑,连自己的儿子儿媳都杀,早已大失人心。如今只能靠宿将王彦章等人,守住黄河一线。但他国内赋税很重,百姓困苦,各地盗匪流民四起。据静安司在山东的探子回报,青州、兖州一带,已有百姓暗中传唱汉王仁义,均田江南的歌谣。这是要亡国的征兆。”
“另一个是晋王李存勖。他虽然会打仗,手下的沙陀骑兵也很厉害,但他性情骄狂,打了胜仗就骄傲,懒得处理政事。胡柳陂一战他虽然赢了,但手下精锐也损失巨大。如今他正和朱温在黄河沿岸的几个渡口反复拉锯,双方血战不停,国力消耗严重。短时间内,他绝对没有能力南下。”
“这是两只老虎。而周围的其他势力,也不能小看。”谢允的竹竿在地图上移动。
“西边,前蜀王建死了,他儿子王衍继位。这人荒淫无度,蜀中虽然富庶,但君臣离心,不用太担心。不过它东边的门户,荆南的高季兴摇摆不定,虽然已经向我大汉称臣,但也不能不防。”
“南边,岭南的南汉刘岩割据广州,靠着海外贸易,兵强马壮,很有野心,是我大汉南边的隐患。”
“东边,吴越王钱镠与我大汉有婚约,共同对抗朱梁。他国家富裕,水师强大,是我大汉重要的盟友。”
谢允放下竹竿,对着刘澈深深一揖:“北方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不管谁胜谁负,都会元气大伤。这正是我大汉积蓄国力,图谋中原的好机会。”
“好!”刘澈听完,猛的一拍桌案。枢密图房内所有人的眼中都透出了战意。
“我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整整一年。”刘澈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他走下台阶,目光扫过自己的每一个心腹重臣,眼中的雄心壮志再不掩饰。
“传我王令!”
“命丞相谢允,总理国政,坐镇建康,为北伐后盾!”
“大将军张虔裕,你总领全国兵马,尽起江西、湖湘精锐五万,战船三百,即刻北上陈兵淮河,为北伐右军!”
“骠骑将军刘金,总领江淮屯田军十万,为北伐中军,主攻徐州、彭城!”
“车骑将军谭全播、右将军周德威,各领麾下两万为左军,自汝南、上蔡出兵,直插汴梁侧翼!”
“另外,命量天司、度支司、工部,组建随军经略府,配吏员千人。我汉军打到哪里,王化就跟到哪里!要在攻下的每一寸土地上,立刻清田、均田,把那些在朱梁苛政下挣扎的百姓,都变成我大汉的子民!”
他停了一下,目光最终落在北方那片广阔的土地上,声音激昂,不容置疑:
“此次北伐,不为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为天下人心!我要让天下人都看清楚,谁才是这片土地的拯救者,谁,才配坐上中原的帝位!”
“目标——光复两京,问鼎中原!”
“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