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州城,都护府行辕。
夜深了,帅帐内的烛火被秋风吹得摇晃,几个汉国大将的影子印在关中地图上。帐内的气氛很沉闷。
那份公输彝用命从子午谷换来的情报,让安西都护府的将领们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李存勖……竟然在跟我们声东击西!”
大都护周德威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图的“魏博”二字上。他脸上满是忧虑,透着一股火气。“他假装派兵要打子午谷,摆出和我们抢关中的样子,真正的目标却是后梁在河北的地盘!”
这位沙陀老将太了解那位故主之子了。李存勖这个人,勇猛和带兵打仗的本事,在当今都是顶尖的。尤其擅长用骑兵,打起仗来又快又猛,一旦让他抓到机会,就会立刻撕碎对手。
“魏博节度使杨师厚虽然是后梁的名将,但他手下的兵很骄横,跟朝廷关系也不好。石敬瑭更是李存勖手下最能打的将领,领兵的本事不比我们差。他们有心算无心,只怕……”周德威没再说下去,但帐内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只怕现在的魏博,已经打成了一片火海。
“一旦李存勖拿下整个河北,就能和幽州的刘守光连成一片,再也没有后顾之忧。到那时,他就能带着几十万兵马南下渡河,直接扑向中原。到时候,我们大汉就要同时面对北边和西边两个敌人,王上在洛阳还没站稳脚跟,压力可想而知。”
一直没说话的赵致远,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坏的可能性。
“所以,”他抬起头,清亮的眼睛在烛火下闪着光,“我们没时间一座城一座城地去劝降了。”
“时间不等人,必须尽快拿下关中!我们和晋王的竞赛,已经开始了。”
周德威缓缓点头,他看向赵致远,声音低沉的问:“长史有什么好办法?”
这几天的合作,已经让他对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他知道,论排兵布阵、上阵杀敌,自己经验更足。但要说谋划全局、看透人心,这个年轻的文官,本事可比他高明多了。
赵致远也不客气,他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长杆,划出两条红色的进军路线。
“兵分两路,一起动手!”
“刘知俊把八万主力都收回了长安城附近,这正好是我们的机会。他能守住长安,但守不住整个关中!”
赵致远的长杆指向西边:“请大都护亲自带五万主力,沿着丹水、渭水河谷,直接逼到长安城下!不用急着攻城,天天在城外挑战骚扰,摆出要决战的样子,把刘知俊的八万大军牢牢拖在京兆府,让他出不来!”
“同时,”他的长杆,在地图上关中东部那些州县上,画了一个大圈,“末将请求带领三万兵马,其中包括两万刚投降的士兵和屯垦兵,立刻出发。我们不走大路,而是分成好几路,每路五千人,快速清扫刘知俊放弃的华州、同州、商州这些地方!”
“每到一个地方,都用王上的名义,颁布《均田令》,开仓放粮,收买人心!当地有敢抵抗的后梁官吏和豪强,直接就地格杀,警告其他人!我量天司的检籍吏会跟着军队一起行动。打下一座城,就丈量一座城的田地,清点一座城的户口。把关中的潜力,尽快变成我们大汉的国力!”
“这……”周德威看着地图上那两条一大一小、一虚一实的进军路线,眼中精光一闪。
这一招,够狠!
这不只是军事上的分割包围,更是从根子上挖刘知俊的墙角。用均田令和粮食,去瓦解他统治的基础。当整个关中的百姓都向着汉国时,他那座孤城长安,还守得住吗?
“只是,长史手下只有三万兵马,还大多是降兵,战斗力怕是不行。这么分兵,要是遇到强敌,恐怕有危险。”周德威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强敌已经被大都护的主力吸引住了,剩下的一些,不过是些杂鱼。”赵致远自信的一笑,“至于降兵……他们现在的家人、未来的田地,都靠着我们大汉。这一战,他们会比任何人都想赢。”
上州易主三天后,一场席卷关中的军事行动,就此展开。
周德威亲自带着五万汉军主力,从上州出发,沿着大路向西,兵锋直指长安。一路上旗帜招展,声势很大,摆足了要决战的架势。
而赵致远则带着一支成分复杂的“偏师”,悄悄的转道向北。
这支队伍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个移动的汉国官府。走在最前面的,是刚被任命为宣节校尉的武三思和他那几百个从武关带来的老兄弟,他们也都换上了汉军的军服。他们高举着“汉”字大旗,推着一车车的安民告示。队伍中间,是几千名刚投降的上州、武关降兵,他们手里的武器大多还是长矛和朴刀,心里很忐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而殿后的,才是赵致远手下那三千忠武营精锐,他们手持强弩,队列整齐,既像监军,也像护卫。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华州郑县。
郑县守将手下不过八百人,刘知俊撤兵的时候,城里就已经人心惶惶。当他们看到那铺天盖地的“汉”字大旗,还有队伍最前面那个熟悉的面孔——原本的武关都尉武三思时,最后一点抵抗的心思也没了。
还没攻城,城门就自己开了。
赵致远进城之后,没去接管官府仓库,也没理那些前来拜见的本地乡绅。他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在县衙门口,搭起一个公审台!
一张张盖着“安西大都护府”大印的告示贴满了全城,内容和巩县差不多:清丈田亩,均分田地,严惩恶霸,让百姓好好生活。
接着,几个在本地横行霸道、民怨很大的豪强劣绅,就被五花大绑的押上了高台。他们的罪证,是跟着军队的量天司吏员,只用了半天时间,就从害怕的百姓和降兵嘴里问了出来。
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随着赵致远一声“斩”的命令,十几颗人头滚落在地!
飞溅的鲜血震住了所有心怀鬼胎的人,也让受苦的百姓看到了希望。
随即,开仓放粮,登记户口,分发田契……
这么一套办法下来,只用了三天,郑县的局面就完全变了。当赵致远留下三百降兵和几十名量天司吏员驻守这里,带着大军离开时,城里几千百姓竟然自发的出来相送,不少人更是当街下跪,高喊“赵青天”。
这支“偏师”,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席卷着关中东部的大片土地。华阴、大荔、下邽……一座又一座原本属于后梁的城池,还没打就投降了。每拿下一座城,就代表汉国在这片土地上的根基,又深了一分。大汉的疆域,正在关中平原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扩张!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河北,魏博。
晋王李存勖的竞赛,也已经到了最激烈的阶段。
和汉军的打法不一样,石敬瑭只求一个字——快!
他带着三万沙陀铁骑,绕开所有坚固的城池,直接扑向魏博节度使杨师厚所在的贝州。
那是一场直接的突袭。就在一个黎明,天还没亮,贝州城外的守军还在睡梦里时,三万铁骑突然出现在城外,一眼望不到头。他们没带任何攻城工具,直接在城下摆开了冲锋的阵型。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贝州的城头时,城上的守军看到的,是三万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沙陀人的脸,和三万柄闪着寒光的弯刀!
没有劝降,也没有对峙。
“冲!”
石敬瑭只下达了一个字。
三万铁骑同时吼叫起来,朝着那座还在沉睡的城池发起了冲锋!
城头的守军被这股气势吓坏了!
不到一个时辰,外城就丢了。
半天之后,节度使杨师厚,看着府里那几十个哭哭啼啼的家人,再看看城外那漫山遍野、不知疲倦的沙陀骑兵,最终,选择了开城投降。
河北全部归了晋王!
消息传回晋阳,李存勖大笑起来。他让手下都退下,独自一人,来到那幅天下地图前,看着那片已经划归自己版图的河北,又看了看那正在关中飞速扩张的红色区域,眼里满是遇到对手的兴奋。
“刘澈啊刘澈,你我君臣一场,看来,终究要在这中原棋盘上,分个高下了。”
他重新提起笔,写下了一道新的王令,用飞鹰传书,发往关中方向,石敬瑭的秘密营地中。
“魏博已定,速回关中。”
“汉军势头正盛,不要硬碰。找机会向西,断他们的粮道,搅乱他们的后方。告诉周德威,他汉国的军队能进关中,我李存勖的兵也能!”
长安城,京兆府衙。
大将刘知俊在十天里,收到了两份让他心头发凉的战报。
第一份,来自东线:汉将周德威已带五万主力,抵达霸上,兵临城下。汉将赵致远,则带着一支偏师,已经连克华州、同州等六座城池,他的前锋,离长安已经不到一百里。
第二份,来自北方:晋王大将石敬瑭,已经攻克魏博,河北全丢了。更有消息说,一支几万人的晋军骑兵,正从河东取道,朝着关中方向飞奔而来!
汉、晋两路大军,一南一北,就像两只大钳子,正朝着他这座孤城慢慢合拢。
刘知俊看着地图,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这个后梁在关中最后的将领,已经四面楚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