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州都护府行辕的帅帐之内，烛火摇曳，将墙壁上那副巨大的关中堪舆图映照得忽明忽暗。
那份来自北方的绝密情报，让帐内的气氛格外沉重。李存勖没有西进，而是突袭了魏博。他用一招声东击西，趁所有人没反应过来，已经将整个河北之地拿下。
气氛十分凝重。
“河北已失，晋军锋芒正盛。石敬瑭的三万铁骑，现在是我军后方最大的威胁。”大都护周德威粗砺的手指，在那片代表关中西陲、与河东路接壤的土地上缓缓划过。这位沙陀老将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一股压力。
“刘知俊的八万大军虽然缩在长安，构不成大患，但他只要坚守不出，就能把我五万主力死死拖在城下。而石敬瑭的骑兵来去如风，很可能绕过长安，从西向东，骚扰我军粮道，劫掠我们刚拿下的州县。骑兵对上步卒，尤其是在开阔的关中平原，威胁很大。”
周德威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看向赵致远：“长史，老夫认为，眼下我军不该再分兵冒进。应该用主力固守上州与武关，同时派偏师，先拔掉长安周边的几个卫城，清除后患。等彻底稳固了关中东部，再集结全军之力，和刘知俊决战。至于石敬瑭”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无奈。
“只能沿途设防，严防死守。跟骑兵在平原上赛跑，不是我们步卒擅长的事。”
周德威的对策，是标准的老成持重之法。先稳固根基，步步为营，不给敌人可乘之机。这在任何兵书上，都挑不出错。
然而，赵致远却摇了摇头。
“大都护，要是半个月前，您的计策是万全之策。”这位年轻的长史走到那巨大的堪舆图前，目光却没停在已经是汉军地盘的关中东部，而是越过了潼关和黄河，望向了更北的晋阳与刚换了主人的魏博。
“但现在，我们没时间了。”赵致远的声音平静，但语气很坚定，“王上的国策是以战养战，用中原的粮食，供应南北两边的军队。现在中原刚定，民心不稳，百废待兴，经不起长久的消耗。而北边的李存勖，一旦彻底消化了河北的人口和财富，他的国力会比我们强上好几倍！”
“到时候，他就可以从容南下。一边用主力压着我们中原，一边用石敬瑭这支奇兵，扰乱我们关中后路。我大汉会陷入两面受敌的困境。所以，”赵致远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我们和晋王的竞赛，已经不是谁先拿下更多地盘，而是生死存亡之争！我们必须赶在他动手前，把整个关中牢牢控制在手里，用它来威胁晋阳！”
“时不我待，不能等，只能抢！”
赵致远手持令杆，在地图上，再次划下了那道让周德威都心头发紧的大胆行军路线。
“我意不变！仍请大都护亲率五万主力，立刻兵临长安城下，对刘知俊施加压力，让他不敢轻举妄动，把那八万大军牢牢钉死在京兆府！”
“而我，”赵致远的令杆指向了长安以西的凤翔、邠州、泾州。“末将仍请领三万兵马，即刻西进。这一次的目标，就是抢人、抢地、抢时间！”
“我们的斥候与量天司吏员，会分成上百支小队，在主力抵达前，就渗透进关中西部的每个村庄和坞堡！我们的任务是直接绕过伪梁的守军，去找到那些被地主豪强压榨了上百年的佃户和自耕农！”
“刘知俊放弃了他们，但我们不能放弃！要把汉王均田地、免赋税的政令，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这八百里秦川的每个角落！我们要让关中所有百姓都知道，汉军来了，是来给他们分地的！”
“至于那石敬瑭的三万铁骑，”赵致远冷笑一声，令杆在地图上秦岭北麓的山地丘陵上，画下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他想打，我们偏不跟他打！关中平原一马平川，方便骑兵。但平原两侧都是山！大都护麾下的屯田军和收编的降卒，最擅长的就是筑垒、挖沟、据险而守！”
“我请大都护，立刻派工兵营，沿渭水北岸，抢修出一系列能互相支援的烽燧和堡垒。不用多坚固，能驻扎百人、能报警就行。再联络关中本地的猎户、山民，许以重利，让他们给我们提供情报。石敬瑭的骑兵速度再快，也要吃喝拉撒！只要我们能提前一步坚壁清野，让他们抢不到一粒粮食，找不到一个向导。用不了半个月，这三万铁骑就会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因为断粮而寸步难行！”
“等他们人困马乏，为求粮草不得不分兵劫掠时，就是我们出击的日子！到那时，此消彼长，以有备打无备，以逸待劳，还怕灭不了他！”
一番话毕，帅帐内鸦雀无声。
就算是周德威这样的老将，听完这番宏大又细致的布局，也不由得握紧了拳头。这已经超出了单纯的军事范畴，这是一场将政治、民心、地理、后勤所有因素都算计在内的总体战！他仿佛已经看到，在赵致远的谋划下，整个关中正一步步落入汉军的掌控之中。
“好！”周德威猛的一拍桌案，站了起来，“就照长史说的办！我这把老骨头，就陪你这后生，在这关中，赌上这一把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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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令如山，汉军在明确目标后，便以惊人的速度高效运转起来。
周德威的五万主力没有停留，绕开几座还在后梁残部手里的小县城，直扑百里之外的长安。不到五天，汉军的军旗就插满了长安城外的所有高地。十几座巨大的军营拔地而起，将整座京兆府围得水泄不通。
赵致远则亲率一万五千精锐步卒，护送着数千名量天司吏员与工匠，以及那支由降卒组成的还乡垦殖团，向着关中西部大举开进。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凤翔府。
凤翔府是关中西部的重镇，也是伪梁名将刘知俊起家的地方。当地豪族与刘氏关系盘根错节。在他们看来，汉军要拿下这里，免不了一场血战。
然而，赵致远的队伍根本没去攻击高大的凤翔城。他们只是在城外二十里处，扎下一座巨大的营寨。接着，便发生了和巩县一样，但规模大了十倍的景象。
公审台在营寨外高高架起。审判的不再是某家的管事，而是所有在册的、曾为伪梁效力的不义乡绅。他们的罪名，也从欺压百姓，变成了助纣为虐，阻碍王化。
作为证据的，就是那本早已在武关、上州降将中流传开来，写满了关中各级将校贪腐罪证的烂账本。
汉王的大军还没到，一份份盖着安西大都护府朱红大印的《均田告民书》，却已经迅速传遍了凤翔府下辖的每个村庄。
“凡伪梁旧民，皆为汉王赤子。今王师西来，不为征伐，只为均田”
“凡家中有丁壮，愿为我大汉屯垦者，皆可立时授田三十亩。凡主动检举旧日乡绅恶霸隐田、逃户之罪行者，经查属实，可按所获田亩之两成，作为奖赏”
这一次，赵致远连水淹的计策都不用了。他直接利用了最简单的东西——土地和人心。
凤翔城内，凤翔节度使府。一名姓张的豪族家主，对着赵致远派来的使者，猛地拍案而起。
“欺人太甚！那赵致远不过一个黄口小儿，竟敢这么侮辱我关中士族！他以为靠着分田那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那些泥腿子？他是要和我等所有关中世家为敌！做梦！”
话音未落，一名管家便脸色煞白的连滚带爬冲了进来。
“家家主！不好了！东庄那几百个佃户，昨晚全跑了！他们他们不但跑了，还带着人，把咱们家在县衙的族弟给绑了，连同咱家藏在地窖里的三代地契，一块献给了城外的汉军！”
张家家主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他看着那名汉使脸上不变的微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同样的背叛，在凤翔府的各个角落接连上演。当生存和土地的希望就在眼前时，过去所谓的忠诚和规矩，根本不堪一击。
不出十天，整个凤翔府，除了那座孤零零的府城，所有乡野村镇，竟然全都归顺了汉军。无数百姓争先恐后涌向汉军营地，检举自己的旧主，领取新的田契。汉军的实际控制区，以一种农村包围城市的方式，飞速扩张。
在赵致远的阳谋于关中大地势如破竹的推进时，来自北方的霸道攻势，也终于开始了。
关中北部，泾州以北的荒漠草原。
一支约五千人的晋军骑兵，正卷起漫天烟尘，向南疾驰。他们一人双马，马腹两侧挂着皮水囊和风干肉条，没带任何辎重，行军速度快得惊人。为首的，正是在李存勖麾下，以用兵狠辣、悍不畏死出名的大将，石敬瑭。
“将军！”一名斥候从前方飞驰而来，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前方三十里，发现汉军修的一处烽燧！大概有三百人驻守！”
石敬瑭的脸上被风沙割出了一道道细痕，他眯起狭长的眼睛，看了看天色，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绕过去。”他下令道，“我们的任务不是攻城，是直插汉军腹地！他们的烽燧能看到烟尘，但追不上我们的马！”
“告诉儿郎们，再忍一天！明天，我们就能到渭水河边！那里有的是汉人的村庄，有的是粮食和女人！到时候，随你们抢三天！”
“嗷——！”
听到劫掠的命令，五千沙陀骑兵同时发出骇人的嚎叫，士气立刻高涨起来。
一边，是赵致远争分夺秒，试图在敌人杀到之前，用民心将整个关中稳固下来。
另一边，则是石敬瑭的骑兵，正毫无顾忌的，向着关中最脆弱的腹地猛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