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腥燥,卷着焦土味,刮得草棚顶棚哗哗乱响。
无数双眼睛顺着陈十三的手指望去。
废墟中央,那座武道真意碑孤零零地立着。
碑体遍布蛛网般的裂纹,色泽灰败,像个被抽干精气神的老卒,死气沉沉。
靠这块烂石头?
这就是对抗神明的底气?
石敢当眉头死锁,掌心全是汗。他想问,却见陈十三已撩开帘子,大步走出。
“眼见为实。”
这一声轻飘飘的,却像锤子砸在众人心口。
广场废墟上,黑压压全是人。
伤兵、难民、断了刀的武者。
空气里飘荡着五颜六色的“毒雾”,那是神明死后留下的规则残渣。每吸一口,肺腑都像被钢针扎刺。
人群死寂,直到那道身影出现。
“是院长”
骚动像涟漪般扩散。
陈十三没看人群,径直走到碑下。
他伸手,指腹擦过粗糙的石面。
“当初立你,是想给这世道砸开一条缝,让人人如龙。”
他声音不大,却借着人道气运,精准地钻进全城每个人耳朵里。
“今日,我陈十三便以这人间为炉,众生意志为火。”
“为大周,炼一炉逆天大丹!”
陈十三脚尖轻点。
身形拔地而起,没有任何借力,违背常理地悬停在数十丈高的碑顶。
他盘膝坐下,衣衫猎猎。
外人看来,他在打坐。实则,他的识海里正开着一桌极其嘈杂的“麻将”。
十尊神魔虽然肉身烂了,但这股子怨念就像是贴在锅底的陈年老垢,顽固得令人发指。
“饿……好饿……”
脑子里,十个声音同时炸响,比菜市场的早高峰还要吵。
“吵死了。”
陈十三猛地睁眼,那双赤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耐烦的暴戾。
“在老子的地盘上,是龙得盘着,是神……得给老子跪着!”
轰!
法印落下。
这一印,不求杀敌,只为吞噬!
《北冥神功》的鲸吞之意、《吸星大法》的掠夺之理,被他强行糅合,化作一道霸道绝伦的意志,狠狠轰入脚下的石碑。
嗡——!
石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原本灰败的碑面开始扭曲,那些古朴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张张贪婪的大口。
一个赤红色的漩涡,在碑顶成型,缓缓旋转。
吸力爆发。
京城上空,那些令人闻之色变的五彩毒雾,此刻竟像是遇到了天敌。
呜咽声大作。
那是神性残渣在恐惧,在逃窜。
但没用。
赤红漩涡如长鲸吸水,将漫天斑驳能量强行扯下,疯狂灌入碑体!
“吼——!”
虚空中,隐约响起凄厉的咆哮。
那是十尊神魔死前残留的怨毒意志。
“蝼蚁!!”
“死!!”
恐怖的精神冲击横扫全场,下方数千武者脸色惨白,更有甚者直接抱头跪倒,七窍流血。
这是神威!哪怕是死掉的神,也不是凡人能窥视的。
石碑剧烈摇晃,裂缝中崩出碎石。
碑顶,陈十三身形微晃,脸色煞白如纸。
他在以一人之魂,独抗十神之怨。
脑海中,十尊不可名状的恐怖虚影正在疯狂撕扯他的神识。
“这就急了?”
陈十三猛地睁眼。
赤红瞳孔中,没有丝毫惧意,只有滔天的凶戾。
“活着都被老子宰了,死了还想翻天?!”
“给老子碎!”
浩然剑心化作一口无形天刀,狠狠斩入识海!
噗!
虚空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那些咆哮戛然而止。
石碑内部传来雷鸣般的闷响,那是规则被碾碎、重组的声音。
赵凛月死死盯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指甲嵌入手心,渗出血来。
唯有凤溪瑶,倚着断柱,嘴角噙着一抹淡笑。
她儿子,从不做亏本买卖。
时间一点点流逝。
当最后一缕斑驳毒雾被吸入石碑。
天地间,陡然一静。
人们愕然抬头。
天,亮了。
原本昏黄浑浊的夜空,此刻竟呈现出一种诡异而纯净的深蓝,仿佛刚被水洗过的琉璃。
那座濒临破碎的石碑,变成了一颗巨大的、半透明的心脏。
咚。
咚。
咚。
它在跳动。
每一次搏动,大地都随之共鸣。
下一瞬。
轰!!!
一道纯净到极致的金色光柱,从碑顶喷薄而出,直贯苍穹!
没有暴戾,没有怨毒。
只有浩大、中正、醇厚的磅礴元气。
光柱在高空炸开。
化作漫天金色光雨,洋洋洒洒,覆盖了整座京城。
“这是……”
一名正在打坐调息的禁军校尉,下意识伸出手。
金雨落在掌心,瞬间融化。
紧接着,他感觉自己体内那个卡了足足三年的瓶颈,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轰!
真气如大江奔涌,瞬间贯通任督二脉!
“我……我突破了?!”
这声惊呼,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卧槽!我的腿伤好了!连疤都没留!”
“我的刀法!我悟了!原来这一刀该这么砍!”
“这雨……这雨是大补啊!快张嘴接!别浪费!”
一时间,原本肃杀的废墟变成了大型传销现场。
无数武者当场盘膝而坐,有的甚至张着大嘴仰着头,恨不得拿盆来接这千年难遇的天地馈赠。
卫峥站在金雨中,任由那股纯净的能量冲刷着他疲惫的经脉。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动容。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他身后推了一把,让他距离那个传说中的境界,只差临门一脚!
而反应最大的,是墨小小。
这位墨家巨子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光雨淋湿了他那一头乱糟糟的鸟窝发型。
他那颗塞满了齿轮和杠杆的脑子里,无数个因为材料学和能量学限制而无法实现的疯狂构想,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我懂了……原来神力是可以作为‘相位引擎’的燃料的……”
墨小小喃喃自语,眼中的狂热比刚才看尸体时还要可怕。
“只要改变一下符文的排列组合……我就能造出飞天的船!能跨越虚空的炮!”
“神舟……我有思路了!!”
欢呼声,响彻全城。
整个大周的武道实力,在这一刻,被强行拔高了一个台阶!
陈十三缓缓站起身。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沐浴在金色的光雨中,衣袂飘飘,宛如神只。
但他一开口,那股子神圣感瞬间破功。
“怎么样?”
他转过身,看向下方那个为他揪心了许久的女帝,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欠揍的笑容。
“这波全服福利,发的还算到位吧?”
赵凛月看着他,看着那漫天光雨中一张张重燃希望的脸,看着那股足以撼动天地的磅礴战意。
她原本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了。
那笑容,如冰雪初融,如春风拂过,让整个废墟都仿佛明亮了三分。
“陈十三。”
“嗯?”
“这可是你说的。”
赵凛月缓缓抽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直指苍穹。
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会为丈夫担心的妻子,她是这片土地上至高无上的君王。
清冷而决绝的声音,裹挟着滚滚皇威,响彻云霄!
“传朕旨意!”
“自今日起,大周倾举国之力,铸神舟,炼神兵!”
“既然神不佑我大周,那朕,便带你们杀上去!”
“寇可往,吾等亦可往!”
赵凛月猛地挥剑,剑尖指向那道尚未愈合的时空裂缝,指向那片高高在上的彼岸神土。
“三月之后,大军集结!”
“目标——彼岸!”
“伐!天!”
轰!
万众齐呼,声浪震碎了漫天流云。
“伐天!!”
“伐天!!”
陈十三站在碑顶,听着下方的山呼海啸,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女帝。
他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
“得。”
他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看来这软饭是吃不成了,还得接着当牛做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