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
对于凡人而言，或许只是一个季节的轮转。但对于此时的京城来说，这三个月，是把骨头敲碎了再重组的九十个日夜。
自那日陈十三剑斩神明投影，向彼岸宣战后，整座大周皇城便再无黑夜。
地脉灵气被武道碑炼化后的泼天富贵，没有让人沉溺于享乐，反而催生出了一场席卷全城的疯魔。
昔日的废墟之上，一座座钢铁堡垒拔地而起。而这场风暴的中心，便是临时搭建的“神机营”工坊。
这里与其说是工坊，不如说是一座露天的屠宰场，只不过案板上躺着的，是神。
墨小小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那双常年被烟火熏黄的眼珠子，此刻红得像是刚从炼丹炉里捞出来的炭。他浑身沾满神血和不知名的粘稠液体，脚下踩着硕大的头骨，将其当成了增高凳。
“都他娘的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墨小小的咆哮声，比切割神骨的机括轰鸣还要刺耳，唾沫星子喷得比飞溅的火花还远。
“炼器组！刑骸那根脊椎骨的第二十七节，神性反应最烈，给我用‘三昧真火’小心剥离，要是烧坏了纹路，老子就把他塞进炉子里当柴火！”
“符阵组！虚蛰那张皮扒下来了没有？我要在上面刻三千六百道符文，作为大船的内衬！都给我用神血调墨，谁敢偷工减料用朱砂，我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朱砂掌’！”
一群同样疯魔的大匠、宗师，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却没人敢还嘴，反而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手里的活计更快了三分。
在这群疯子眼里，神明尸骸不再是令人敬畏的禁忌，而是世间最顶级的“天材地宝”。
刑骸的肋骨被磨成粉末，掺入玄铁，铸成能反弹伤害的“神骨甲”；焚九的血液被提纯，制成一滴就能炸平山头的“灭世雷珠”；镜月的眼球被泡在特制的药水里，据说能炼制成看破一切虚妄的“破妄法镜”。
一切都在为那艘悬浮在工坊中央的庞然大物服务。
那本是“破晓号”，一艘青铜机关飞舟。但现在，它的体型暴涨了十倍不止，舰身被无数神骨与域外陨铁重新锻造，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暗沉色泽。舰首不再是狰狞巨兽，而被替换成了一只巨大的人类拳头，五指紧握，直指苍穹。
舰身之上，刻满了密密麻麻、扭曲诡异的符文，那是墨小小结合了神性规则和机关术，创造出的“弑神阵列”。这些符文闪烁着微光，仿佛在呼吸，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神魔退散”的霸道气息。
“三哥！”墨小小从刑骸的头骨上一跃而下，跑到刚巡视完城防的陈十三面前，献宝似的递上一张画满了鬼画符的设计图。
“成了！主体龙骨已经完工，灵力炉也调试完毕！”他指着那艘钢铁巨兽，兴奋得满脸通红，“我寻思着，‘破晓号’这名字太小家子气，配不上咱们这次的行动。我给它取了个新名儿！”
“‘人间号’！”
墨小小挺起胸膛，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调子，念出了他刻在舰首下方的一行小字。
“我自人间来，到此拆神宅！”
陈十三看着那行字，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舰身，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暴戾神性。
“不够。”
陈十三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周围的机械轰鸣。
墨小小一愣：“三哥，这还不霸气？”
“拆宅子是流氓干的事。”陈十三转过身，眼眸中金光流转，那是还未完全散去的人皇威压，“我要的不是拆迁队。”
他指着舰首那只巨大的拳头：“在拳头上加装‘碎星撞角’。如果神敢挡路，我要这艘船能直接撞碎神格。既然叫‘人间号’，那就得让人间……骑在神明头上。”
墨小小愣了半晌，随后眼中爆发出更疯狂的光芒：“疯子……三哥，你比我还疯！我喜欢！这就改！”
“行了，别臭美了。”陈十三拍了拍他的肩膀，“武器呢？”
“嘿嘿，正要给您看个大家伙！”
墨小小神秘一笑，领着陈十三来到工坊角落的一处演武场。他一把扯开盖在上面的巨大蒙布，露出了一张狰狞可怖的巨弓。
那弓身，赫然是饕餮之神赤穷那根完整的脊椎骨，每一节骨骼都泛着幽暗的光泽，仿佛一个无底的黑洞。弓弦，则是用毁灭之神焚九体内最坚韧的一条神力筋腱搓成，轻轻一拨，便发出阵阵压抑的嗡鸣，似乎有无数冤魂在其中哭嚎。
“此弓，我命名为‘讲道理’。”墨小小抚摸着冰冷的弓身，眼神狂热，“对付那些不讲道理的神，最好的办法，就是用物理方式，好好跟它‘讲道理’。”
在场众人看着这把凶弓，都感到一阵心悸。
石敢当走了上来，他如今重塑神骨，一身修为已至太玄，气血如龙。他自忖力能撼山，便想试试这弓的深浅。
“我来！”
他沉喝一声，双臂肌肉虬结，战争煞气轰然爆发，十八道龙象虚影在他身后咆哮。他双手握住弓身，猛地发力。
嗡——！
弓身剧烈震颤，那根黑色的弓弦却像是活物一般，竟在疯狂吞噬石敢当掌心的真气！
“嗯？！”石敢当脸色一变，只觉体内的战争本源如决堤江水般涌入弓内，但这把弓非但没有拉开，反而产生了一股巨大的排斥力。
嘣！
一声闷响，石敢当竟被这股反震之力震退了三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他娘的……邪门！”石敢当看着还在颤抖的手，眉头紧锁，“这玩意儿排斥真气！我的修为越高，它的反抗越强。它要的不是‘气’，是纯粹的‘力’！是没有任何杂质的肉身蛮力！”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连石敢当这种专修肉身的强者都被排斥，这弓造出来给谁用？
“俺……俺来试试？”
一个憨厚的声音响起。王大刚挠了挠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如今虽不如石敢当境界高深，但他刚刚吸收了刑骸的战争煞气，一身皮肉筋骨早已练成了浑然一体的“金身”，体内没有那些花哨的法则真气，只有一身蛮力。
王大刚走到弓前，深吸一口气，并没有催动气血，只是简简单单地摆开架势，握住了弓身。
嗡！
这一次，弓身没有排斥。
他体表，一层暗金色的光泽悄然浮现，像是一尊行走在人间的怒目金刚。他的肌肉没有夸张地隆起，却像是被灌注了水银，每一寸都充满了凝练到极致的张力。
“开！”
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王大刚双臂发力，那张连石敢当都无可奈何的巨弓，竟被他用一种充满蛮横美感的方式，一寸寸地拉开！
弓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满月！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讲道理”神弓被彻底拉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
弓弦之上，周围的毁灭法则被疯狂吸引，自动凝聚成一支纯粹由漆黑能量构成的箭矢。箭尖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
“好……好样的！”墨小小激动得语无伦次，正要冲上去记录。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王大刚或许是用力过猛，手指猛地一滑。
咻——！
没有破空声。
那支漆黑的箭矢，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瞬。
远在千里之外，一座云雾缭绕、高达万丈的孤峰，突然凭空蒸发。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就像是被一块无形的橡皮擦，从中间抹去了一截。断口处光滑如镜，甚至能倒映出天上的云彩。
全场死寂。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打破了沉默。
众人猛地回头，只见王大刚那条比玄铁还硬的右臂，瞬间皮开肉绽，无数细密的血珠崩飞而出！
虽然没有直接炸成血雾，但整条手臂的骨骼显然已经碎成了渣，软塌塌地垂在身侧，看起来触目惊心。
王大刚脸色惨白，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单膝跪地。
“大刚！”石敢当眼眶欲裂，就要冲上去输送真气。
“别动他！”
一声尖叫突然响起。
墨小小像只闻到了腥味的猫，从人堆里弹射而出，一把推开石敢当，死死盯着王大刚那条废掉的手臂。
他不仅没有丝毫悲伤，反而兴奋得满脸通红，嘴角甚至流出了哈喇子。
“碎得好！碎得妙啊！”
众人怒目而视，恨不得生撕了这个疯子。
“都别瞪我！”墨小小一边从怀里掏出各种瓶瓶罐罐，一边语速飞快地吼道，“这傻大个的《金刚不坏神功》练到了瓶颈，肉体凡胎已经到了极限！不碎，怎么换新的？！”
说着，他猛地转头，指向不远处案板上那具刚刚解剖好的神魔尸体——那是战争之神【刑骸】的一截臂骨。
“三哥！快！把那根‘神骨’给我拿来！”墨小小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大刚的经脉现在全碎了，正是重塑的最佳时机！我要给他接一条……神的手臂！”
陈十三眼神一凝，瞬间明白了墨小小的意图。
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一吸，那根散发着恐怖威压的暗金色神骨瞬间飞入手中，递给墨小小。
“有把握吗？”陈十三沉声问。
“只要他能扛住疼，我就能让他变成这一界最硬的男人！”
墨小小狞笑一声，手中手术刀如穿花蝴蝶般飞舞，直接切开了王大刚的手臂，将那根滚烫的神骨硬生生嵌入了王大刚的血肉之中。
“吼——！！！”
王大刚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神血与人血交融，暗金色的神性光辉开始疯狂侵蚀、改造他的肉体。
但他没有昏过去。
这个憨厚的汉子死死咬着牙，眼中满是对力量的渴望。他知道，只要挺过去，他就能变得更强，就能替三哥挡下更狠的刀！
肉眼可见的，王大刚那条软塌塌的手臂开始充气般膨胀。原本碎裂的骨骼被神骨吞噬、同化，新生的肌肉呈现出一种金属般的暗金色泽，上面甚至天然浮现出了一道道古老的神纹。
一炷香后。
咆哮声止歇。
王大刚满身大汗地站了起来。
他试探性地握了握右拳。
轰！
空气直接被捏爆，发出一声雷鸣般的炸响。
一股比之前强横了数倍的恐怖气息，从那条暗金色的右臂上散发出来。
“麒……麒麟臂？！”陈十三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墨小小瘫坐在地上，擦了擦汗，得意洋洋地比了个大拇指：“这下好了，别说拉弓，就算是以后手撕……咳，手撕神将，也不在话下！”
陈十三看着因祸得福、战力暴涨的王大刚，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笑意。
他拍了拍王大刚那条坚不可摧的新手臂。
“看来，这一仗，咱们的胜算又多了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