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轻蔑一笑，“我是女神，不是女人，盖亚大神独自生下天父，倪克斯大神也独自诞下黑夜众神，凭什么我婚姻女神不行？”
宙斯一时被这话问住了，他失去了脑子，这就让他无法反驳赫拉这听起来强有力的话语。
但一旁看热闹的波塞冬突然凑上来，“盖亚诞下天父乌拉诺斯，象征大地向天空的延伸与覆盖，是疆域与概念的具象。而倪克斯分离出黑夜众神，是自身神性权柄的细化与拓展，因为暗夜本就包含睡眠、死亡、命运等诸多侧面。”
“但不知道，赫拉你怀中这个小子是寄托了你怎样的特性呢？”
波塞冬那充满恶意的诘问，扎在神殿紧绷的空气中。
众神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赫拉怀中那个不受控制地弥散出好斗与不祥气息的男婴。
是啊，赫拉是婚姻与一切女性之神，她的神职核心围绕着神圣结合、女性权益与生育庇护。
若她诞下的是位女神，或许还能勉强解释为对女性神只领域的某种拓展。
可这是一个男婴！
一个从气息到神职雏形都与赫拉正统权柄格格不入、甚至背道而驰的男孩。
至于婚姻本源？
光是感受阿瑞斯身上那股近乎挑衅的争斗欲和隐约的血腥气，就知道与婚姻的忠贞和谐毫无瓜葛。
宙斯被波塞冬一语点醒，脸色再度阴沉。被愚弄的怒火再次熊熊燃烧，他戟指赫拉怒骂道：
“赫拉！你这贱人！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这个野种的气息与你何干？你所谓的神后威严就是用这种肮脏的方式来玷污我的宫廷、嘲弄众神的眼睛吗！”
赫拉的面色冰冷，唇线紧抿。
“波塞冬陛下，看来你对神职权柄的理解，浅薄得如同水面的浮萍，难怪始终无法触及海洋的边际。”一道清越的嗓音自宙斯身后响起。
是雅典娜。
这位刚刚诞生却已尽显从容与威严的女神，披坚执锐，稳步走上前来。
却没有走向对她表现出极致宠爱的父亲宙斯身边，反而在众神惊愕的目光中，停在了神后赫拉身侧。
她的声音清晰地在山巅回荡，“神后陛下司掌婚姻、妇女与生育，但这权柄的尽头，难道仅仅局限于诞生本身吗？”
她垂眸看向阿瑞斯，属于兵法的战争神格与男婴体内那属于争斗的战争神格引起共鸣。
新生的战神此刻奇异地停止了扭动，那双尚未完全睁开的眼眸缝隙里，隐隐有暗红色的锐光流转。
“神王陛下孕育出我这司掌战争与智慧的女神，那么作为祂权力和地位一体两面的神后赫拉，为何不能独自诞下一个男战神呢？”
“更何况，虽然说婚姻的本质是结合，但亦是契约和秩序。而秩序的对立面，难道不就是无序的冲突和对现有规则的挑战与破坏吗？”
波塞冬冷笑一声，“新生的智慧女神啊，我瞧你实在是配不上这个名号，强词夺理的嘴，你应该是妄言之神才对。”
雅典娜面带恭敬道：“此刻的我多么想要应一下你这慷慨的赞赏，但诚实的雅典娜认为此刻自己说的都是实话，并不能受用这份神职。”
看到波塞冬不屑的表情，智慧女神再度出言，“如果你认为我在诡辩，那你又如何能回答我，为何黑夜与黑暗的结合却会生下白昼女神赫莫拉呢？”
波塞冬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重重的冷哼，又狠狠地瞪了眼雅典娜。
他善于挑起事端，却未必擅长这种辩论交锋。
波塞冬嘟囔了一句：“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但也确实无法解释这个事实。
雅典娜勾唇一笑，灰蓝色眼眸扫过众神，最后定格在宙斯那张犹疑愤怒的脸上。
“尊敬的神王，我想赫拉以婚姻女神之名，孕化出的正是这秩序阴影中必然存在的对抗之灵。是契约背面铭刻的违约代价，是温床之下滋生的荆棘，是神圣结合也无法彻底消弭的来自个体本源的争斗欲望。”
“至于他身上的冥界气息……”
雅典娜笑容更甚，“我想，若无黑夜，何来生命对白昼光明的渴望？若无最原始的争斗欲望，又怎会催生出寻求结合、建立秩序以平息纷争的婚姻？伟大的神王啊，您不正是这样做的吗？”
众神闻言纷纷点头，宙斯当初娶墨提斯和忒弥斯做妻子，为的不就是拉拢提坦遗族维护统治吗！
“所以，这个男婴的存在，正是赫拉神职完整性的另一面证明，是婚姻女神对世界法则深刻理解的体现。”
宙斯则被这番绕来绕去充满深意的话弄得更加头晕。
失去了墨提斯智慧的支持，他贫瘠的逻辑难以立刻找出这番话里脆弱的关节。
此刻觉得谁的话都有理，谁的话都可信，但看着阿瑞斯那依然令他本能反感的气息，心中的憋闷和疑虑就像一团闷烧的湿柴，吐不出也咽不下。
最终又因自己的脑子不知道选择相信谁，宙斯重新看向了他的妻子。
然而，赫拉只是用那双美丽的眼眸，带着一丝漠然与讥诮平静回视着暴跳如雷的神王。
不解释，不辩白，不理睬，不回应。
这种彻头彻尾的漠视，却对宙斯来说比任何羞辱都要重。
宙斯顿时失去好不容易回笼的理智，怒极反笑、笑声扭曲，周身的雷霆四处迸溅，击打着神后金宫旁的土地。
“赫拉！你以为这就完了吗？法则和忒弥斯裁你无罪，雅典娜也为你辩解，但不代表这孽种能被奥林匹斯接纳！”
他一步步向前，雷霆在脚下犁出焦黑的沟壑，目光阴狠地瞪着赫拉和她怀中的婴儿：
“你等着吧，赫拉，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奸夫，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的！”
赫拉看着自己所谓的丈夫，眼中只有一片坦荡。
“宙斯，我的指控者、我的合法丈夫。你一直在否定我的贞洁，那么你呢？你可敢与我同立誓河之畔，在你所质疑的婚姻法则面前，说你同样未曾背叛神圣的婚姻、说你从未背叛自己的神后吗？”
她怀抱着阿瑞斯，眼神清亮如镜，映照出的却是他自己陡然苍白的面容。
“你敢接受誓言的审判吗？”
这句话在死寂的奥林匹斯山巅回荡，比雷霆更惊心。
众神屏息，只见宙斯张了张嘴，那声惯常的咆哮卡在喉咙里。
背叛婚姻？
或许在此之前，他从未认为那些风流韵事算得上背叛。
他是众神之王，万物之主，他的欲望与恩泽本就是法则的一部分。
可当这质问被置于斯提克斯冥河与婚姻本源法则面前时……
他敢吗？
站在誓言之畔，对着维系世界运转的至高法则起誓，说自己“从未背叛神圣的婚姻”？说他从未宠幸过侍候的仙女，说他从未诱拐过漂亮的精灵？
神王那被掏空智慧仅剩偏执的头脑，此刻被这句最简单的诘问逼出了一丝本能的恐惧。
“我……”
赫拉看着他骤然变换的脸色，看着他眼中闪过的慌乱，嘴角那抹讥诮更深了。
她不再追问，只是微微扬起了下巴。“看来我的‘指控者’，你也并非那么笃信自己所谓的公正。”
“你质疑婚姻法则偏袒我，不过是因为它此刻未曾如你所愿，去惩罚一个你臆想中的罪人，却可能……会公正地映照出你自己的模样。”
赫拉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比任何嘲讽都更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