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说出“接下来,轮到我们进攻了”,话音还没落,风向忽然变了。
尘土从东面卷起,不是风吹的,是马蹄踏出来的。地面开始震动,一开始很轻,接着越来越重。我拄着枪站在高地上,右臂的血还在往下流,左手已经发麻,但我知道这震动不对劲。
不是溃兵逃窜的脚步,是骑兵整队推进的节奏。
我抬眼望过去,地平线上出现一排黑点,迅速变大。铁甲反光,长旗展开,上面绣着狼头图案。和刚才先锋官用的旗不一样,但这支队伍明显是冲着他来的援军。
他们来得正好。
不,他们来得太准了。
我立刻转头想找副将,却发现他正带着人押送俘虏往西营走,离这里至少有三百步。士兵甲也不见踪影,应该是追击漏网叛军去了。医营那边还有伤员在搬运,讲武堂空地上堆着缴获的兵器,没人顾得上收。
整个战场散了。
而敌军已经冲到两里外。
原本四散奔逃的叛军残部突然停下,有人转身,有人高喊,声音越来越大:“援军到了!援军到了!”那些本已扔下武器的人又捡起了刀,原本跪地求饶的也开始挣扎。几个看守俘虏的兄弟被扑倒,场面瞬间失控。
我张嘴想吼命令,喉咙却像撕裂一样疼。声音刚出口就被风吹散。我用力拍了下枪杆,可四周太乱,没人注意到我。
东坡方向,新来的骑兵分成三股,一股直插中路,切断我和西营的联系;一股绕向北侧,封锁山道出口;最后一股压住南线,把退往林区的路也堵死了。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调动,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正规部队。
人数至少两千,全是重骑配轻步,还拖着两架弩车。
这不是临时拼凑的队伍,是早就准备好的。
我盯着那面狼头旗,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先锋官敢反,不是因为他一个人疯了,而是他知道有人会来。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地上那个被我斩杀的先锋官还跪着,脖子上的伤口不断渗血,头低垂着。可就在第三波骑兵列阵完成时,他的手指突然抽动了一下。我没看错,是真的动了。他没死透,还在喘。
然后我看见,他的嘴角慢慢往上扯。
他在笑。
明明命都快没了,他居然在笑。
远处高台上,一个披甲将领举起手,没说话,只是轻轻一挥。下一秒,号角响起,三声短促,一声拉长。叛军残部立刻响应,从四面八方朝我所在高地围拢。他们不再零散行动,而是结成小队,持盾举刀,步伐统一。
合围开始了。
我站在原地,没法动。右臂彻底废了,血顺着指尖滴到脚边,泥土吸饱了变成深褐色。左手撑着枪,才能勉强站稳。我想后退几步重新观察局势,可身后就是断崖,再退一步就会摔下去。
三面包抄的敌人已经推进到百步内。
前排是盾阵,后面跟着弓手。他们不急着射,也不喊叫,就这么一步步压上来。每走十步就停下来整顿队形,像在演练一样。这种打法我见过,只有边军精锐才练得出这样的纪律。
我不是没打过恶仗。
可这一次,是我第一次在赢了之后,又被逼到绝路上。
呼吸越来越沉,心跳撞在胸口,耳朵嗡嗡作响。我闭了下眼,想让自己冷静。可睁开时,发现最左边那队敌兵已经摸到了拒马缺口附近。那里本来是我们突破的地方,现在成了他们进攻的通道。
他们知道地形。
他们知道我们怎么打的。
这些信息,不可能是战场上临时看到的。一定是有人提前报了信。
我猛地看向地上那个还在喘气的先锋官。
是他透露的?还是他背后另有主使?
脑子里突然跳出师父说过的一句话:“困阵之中,若敌势如潮,不可力敌,当寻其根。”
那时我不懂什么叫“根”。
现在明白了。
一支军队能打得这么准,不是靠运气,是有人在背后算好了每一步。谁是指挥者,谁就是根。
可现在的问题是,我连站都快站不住了,怎么去找这个“根”?
敌阵又往前推了二十步。
弓手开始搭箭。
我抬起左臂,把枪横在身前。哪怕只剩一口气,也不能让他们轻易上来。可我知道,单靠这一杆枪,挡不住一轮齐射。
就在这时,我眼角余光扫到南侧树林边缘。
那里有一块石头,形状特别,像刀劈过一样。刚才冲锋时,我曾踩着它跃起砍翻一个敌兵。那时候我还有一战之力。
而现在,我连跳都跳不起来。
但那块石头我记得它的位置。
也记得它旁边的沟壑有多深。
更记得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
如果他们放箭,第一轮必定覆盖高地中央。只要我能往左挪三步,就能借石壁挡住大部分箭矢。然后等他们冲锋时,利用沟壑制造混乱,或许能拖延时间。
但这需要速度,需要力气。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除非
脑子里又闪出一个画面。是小时候在山上学剑,师父让我单手持木桩走完一段陡坡。我说不行,他说:“你觉得手断了,它就真断了。你觉得还能动,它就能动。”
那时我不信。
后来我信了。
我低头看了眼右臂。衣服已经被血浸透,肌肉僵硬,可手指还能微微蜷缩。说明筋脉没断,神经还在。
那就不是废了。
只是疼。
我咬住牙,把全部重心移到左腿,右手五指用力抓握枪杆。剧痛立刻从肩膀炸开,眼前发黑,但我没松手。我强迫自己把右臂抬起来一点,哪怕只是一寸。
够了。
只要我能做出持枪备战的姿态,他们就不会贸然冲上来。
因为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敌阵停在六十步外。
弓手举箭,瞄准。
我没有躲。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血腥味和焦土味。我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越来越稳。
箭没射下来。
他们在等命令。
我也在等。
等一个机会。
或者等死。
可就在这一刻,我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另一个词:“虚实。”
他说,真正的破局之人,不是最强的那个,而是能让敌人分不清你是强是弱的那个。
我站着不动,血流不止,看起来随时会倒。
但在他们眼里,我是不是还有后招?
是不是还有埋伏?
是不是根本就在引他们进来?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想。
但我知道,只要我不倒,他们就不敢全速冲锋。
这就是我的机会。
我慢慢把左脚往前移了半步,枪尖指向地面。动作很慢,像是支撑不住了。可我的眼睛一直盯着敌阵左翼的传令兵。
那个人站在盾阵后面,手里拿着一面小红旗。
只要他挥旗,箭就会射出来。
所以我必须在他挥旗之前,做出反应。
我继续低头,像是在喘息。实际上在数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风忽然停了。
箭要来了。
我猛地抬头,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杀——!”
声音嘶哑,却穿透了整个战场。
敌阵明显一震。
传令兵的手顿住了。
就在这时,我动了。
不是后退,而是往前冲了一步。
所有人都没想到,一个快倒下的人,居然敢往前冲。
我只迈出一步,就再也动不了。可这一步足够了。
因为他们犹豫了。
箭没有射。
我拄枪立于高地前沿,血顺着枪杆流到地面。风吹起我的衣角,我站着,没倒。
敌阵再次停住。
我看着那面红旗,等着它再次举起。
而我的左手,悄悄松开了半寸的力道。
准备好了。
再来一次,我就往左滚。
只要能活过第一轮箭雨,就有希望。
风又起来了。
我屏住呼吸。
红旗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