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带着血腥味和尘土。我站在路中央,手按剑柄,目光扫过铁笼车里的俘虏。
他们被捆得结实,关在加固的铁笼里,由亲兵看守。队伍已经重新列好,只等我一声令下就能出发。但我没动。
我走过去,盯着其中一个俘虏。他低着头,满脸泥灰,可那侧脸轮廓让我心头一跳。
这人我见过。
不是敌军普通士兵的样子。动作太稳,眼神虽躲闪,却不慌乱。像受过正规训练的人。
我抬手,对亲兵说:“打开左边第三个笼子。”
亲兵迟疑了一下,还是上前开了锁。我把其他人拦在外面,独自走近。
那人缩在角落,依旧低头。我没急着问话,而是蹲下来,平视他的脸。
“李七。”我说。
他身体猛地一震。
“第三营斥候队,三年前漠北之战,你在先锋官身边当亲卫。右肩中箭,替他挡的那一箭——我记得你。”
他猛然抬头,脸上全是惊愕。
我继续说:“当时老将军查战功,你还领了赏钱。怎么现在拿着弓,对着自己人射?”
他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我看着他,心里也在翻腾。这不是偶然碰上的散兵。这些人布绊索、选地形、打完就撤,节奏掌握得太准。只有老兵才会有这种反应。
而他是先锋官的老部下。
我压住声音里的火气:“你们是谁派来的?”
他咬着牙,不答。
我冷笑一声:“先锋官死了。他烧营逃命,最后跪在我面前求活路。你现在替他卖命,图什么?”
李七脸色变了。他似乎不信先锋官已死。
我从怀里抽出那把短刀,就是副将缴获的那把。刀柄上有旧营编号,第三营,斥候队左哨。
“这刀是你用的吧?裁撤时没上交,偷偷留着。你们十二个人,是不是都藏下了兵器?”
他眼神晃了一下。
我知道猜对了。
“我们不是叛军。”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是先锋官事败前夜,亲自召见的。他说如果他出事,就让我们躲进山里,等到你奉命北上那天,出来拖你行程。”
我盯着他:“就为了这个?”
“他说你不该升那么快。”李七低下头,“他说你踩着他上去,抢了他的功,夺了他的位。他咽不下这口气,哪怕死,也要让你走得慢一点。”
我没说话。
原来如此。
不是为了救渤海王的女儿,也不是为了钱财权势。只是恨。
单纯的恨。
一个已经被除掉的人,临死前埋下的局。不是为了翻盘,只是为了恶心我一下,让我在路上多流点血,多吃点苦。
可这恨意,却能杀人。
我身后这些士兵,有人轻伤,有一匹马死了。粮车损毁三辆,耽误了行军时间。若不是我们反应快,可能死的就不止一个。
而这一切,只是一个将死之人泄愤的结果。
我站起身,看着前方山路。天已经黑透了,远处一点光都没有。
“你们本来可以活。”我说,“先锋官倒了,朝廷清查余党,只要自首,大多宽大处理。你们躲起来,反而成了他最后的刀。”
李七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我们也不想可他已经传了信鸽,说谁不去,就杀谁家人。我家娘子还在老家,我没办法”
我闭了下眼。
不是所有事都能用对错来分。
有些人,被推到了不得不做的位置。
但错了就是错了。
我对亲兵下令:“把他单独关押,和其他俘虏分开。不准任何人接触,也不准他说话。送水送饭,但不能让他传出一句话。”
亲兵应声而去。
我站在原地没动。
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我右手还按在剑柄上,掌心有汗。
这一路去边境,不会太平。
先锋官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人还在。他散出去的命令还在。那些被挑起来的怨气、嫉妒、不甘,不会随着他的死一起消失。
我转身看向队伍。
士兵们都在等我。没人说话,也没人乱动。经过刚才那一仗,他们比之前稳多了。
可真正的危险,也许才刚开始。
我不再犹豫,抬脚走向主道前方。
“全军暂不起程。”我下令,“扎简易营地,围三层木栅,设双层岗哨。粮车集中靠内,马匹拴牢。受伤士兵优先进帐休息。”
命令一条条传下去。
我知道不该停。越早到边境越好。但现在情况变了。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袭扰部队。他们是冲我来的,带着旧怨,有组织,有计划。背后可能还有更多人等着冒头。
我必须弄清楚,到底有多少人接到了这种命令。
还有,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做。
我走进临时主帐,亲兵端来热水和布巾。我解开右臂绷带,伤口裂了一道,渗着血。
没关系。还能动。
我让亲兵拿来纸笔,开始写名单。
第三营斥候队,共二十四人。先锋官带走十二个贴身亲卫。剩下十二个,有的归乡,有的调防,有的失踪。
现在李七在这里,说明至少有一个还在活动。
那其他十一个呢?
他们在哪?
会不会已经在前面的路上等着?
我停下笔,抬头看向帐外。
黑夜沉沉,营地灯火零星。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我立刻起身走出帐门。
是关押李七的笼子出了问题。他正在撞栏杆,嘴里喊着什么。
亲兵围上去,喝令他安静。
我走过去,听见他在喊:“别信我刚才说的话!还有人在等你!不只我们这一拨——”
话没说完,他就被按住了。
我站在笼子前,看着他挣扎的脸。
然后我对亲兵说:“把他嘴堵上,绑紧些。”
转过身,我回到帐中,重新坐下。
纸上名单还没写完。
我的手很稳。
但我心里知道,有些事已经藏不住了。
这条路,比我想象的要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