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刚响过第二声,我就从主帐后门翻了出去。短刀贴着肋骨,地图折成小块塞进内衬。营地外围的巡哨换到了东侧,我压低身子,沿着马厩后的土墙往前挪。
副将在老槐树下等我,披着灰布外衣,脸上抹了炭灰。他看见我,只点头,没说话。我们绕过粮堆,走到南面塌了一半的柴房旁。士兵甲已经蹲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眼睛盯着南沟方向。
“人呢?”我低声问。
“一个小时前就位了。”士兵甲回,“坟地那边没人走动。”
我取出地图,在地上摊开。月光很淡,只能看清轮廓。茶摊、破屋、坟地三个点连成一条斜线,正好穿过山谷最窄处。
“按原计划。”我说,“我和副将去茶摊和破屋之间的路口卡位。你带人去坟地埋标记,动作要轻,别碰屋角那根断绳。”
士兵甲把木棍插进腰带,“我已经让老兵在林子里趴好了,他认得暗号敲法。”
我盯着他,“三更四刻前必须完成。天亮前所有人撤回接应点,不准多留一刻。”
他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脚步没有踩碎枯枝,也没惊起夜鸟。
副将跟着我贴山壁前行。地面有碎石,我们放慢速度。走到半坡时,风忽然变了方向,带着一股烧麦秆的味道。我抬手,副将立刻停下。
前面五十步是废弃的茶摊,棚子塌了一半,柱子还立着。我趴下来,耳朵贴地听了一会儿,没有脚步声,但有轻微的刮擦音,像是布条挂在木头上。
“有人刚来过。”我说。
副将摸出匕首,递给我看。刀面反着一点微光,照出地上两道并行的拖痕,通向破屋后墙的小洞。
我爬到一块岩石后,从怀里掏出一小截粉笔,在石头上画了个箭头,指向东南。这是给后续小组的标记,说明敌情有变,路线需调。
副将指了指自己,又指破屋,意思是想去查。我摇头,拍了拍他的肩。现在不能碰任何据点,一旦留下痕迹,对方就知道我们来过。
我们绕到右侧干河床,踩着硬泥前进。水道弯了几道,正好避开茶摊视线。走到岔口时,我停下,从怀里抽出一张纸,是白天巡哨记的时辰表。上面写着:西山口每日五更初有一次火光闪三下。
现在还没到时间。
我把纸折好收回,抬头看天。云层略薄了些,能看见北斗的斗柄。再有两个时辰就要天亮。
副将突然拉我一把,指前方。破屋外墙角有一团黑影,靠近看是一块布条,沾着暗红。我伸手碰了碰,血还没干透。
旁边还有脚印,两个人的,一大一小,往南沟深处去了。
我蹲下身,用指甲刮了点血泥,捻了捻。这不是新伤,至少半个时辰前流的。说明他们内斗已经发生,比我们预计的还早。
这很好。
但我不能松懈。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暴露。
我打手势让副将跟紧,我们继续向前。目标是破屋和茶摊之间的交叉路,那里有一棵歪脖子松,是监视两个据点的最佳位置。
接近松树时,我听见头顶有动静。一片叶子掉了下来,落在脖子里。我僵住,手按刀柄。副将也停住,手已握紧匕首。
过了十息,什么都没发生。
我慢慢抬头。树上有根细绳,绑在两根枝杈之间,离地约一丈高。绳子中间挂着一片破布,随风轻轻晃。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
我示意副将绕后,我自己从左侧摸过去。靠近树干时,发现树皮上有刻痕,三道短横,一道长竖——是军中传令兵用的暗记,意思是“有眼线驻守”。
这个记号不是我们的。
也不是先锋营的。
只能是逃兵或山主的人留的。
我退回来,靠在一块石头后。副将凑近,我用手势告诉他:树不能用,换地方。
我们退回二十步,找到一处岩缝,刚好能容两人藏身。从这里看去,茶摊和破屋都在视野边缘,虽然角度偏,但足够监视人员往来。
我从怀里拿出一块硬饼,掰了一半给副将。这是军中配粮,不脆,也不香,但能顶饿。我们小口吃着,眼睛没离开那两个点。
副将咽下最后一口,抹了嘴,对我做了个问的手势:下一步?
我指了指南沟深处,又指了指耳朵。意思是等消息,听动静。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三声极轻的石块碰撞声,短长短,是士兵甲约定的确认信号。
他知道该怎么做。
我低头看地,从袖口抽出一根细铁丝,在地上划了三道线,代表三个点都已布控完毕。然后我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位置,再指向北方。
任务还没完。
我们还得等。
等他们自己动手。
等他们互相怀疑。
等他们乱起来。
副将靠着岩壁,手一直没离开刀柄。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他在忍,右腿旧伤每到夜里就会疼。
我没问。
有些事不用说。
我抬头看天。云散了些,星更亮了。北斗的勺子已经倾斜,离五更不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突然,破屋后墙的小洞里钻出一个人影。穿粗布衣,背一把短斧,走路一瘸一拐。他在墙角站了会儿,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走向茶摊。
我盯住他。
他进了茶棚,没点灯,也没出声。大约一盏茶工夫,他又出来,手里多了个布包,塞进怀里,原路返回。
我没动。
副将也没动。
这不是我们要抓的人。
这只是个送信的。
但信的内容很重要。
我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掂了掂,然后轻轻抛出去。石子滚到茶摊柱子边停下。
如果明天有人查,会以为是风刮的。
但实际上,这是我在做记号。这根柱子附近,被人动过东西。
接下来,只要他们发现信丢了,或者内容不对,就会查是谁经手的。
而那个瘸子,就是第一个被怀疑的人。
我靠回岩缝,闭了下眼。体力在往下掉,伤口隐隐发胀。但我不能睡。
副将递来水囊,我喝了一口,冷水滑下去,脑子清醒了些。
远处又传来两声石击声,短长。
是士兵甲第二次报信。
标记已埋,人正在回撤。
我捏了三下副将的手臂,意思是准备撤离。
他点头。
我们正要起身,南沟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进土里。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碎了枯叶。
我立刻伏低。
副将也趴下。
脚步声在破屋前停住。
一个声音响起,压得很低:“出了事,老三被砍了。”
另一个声音回应:“谁动的手?”
“不清楚但他怀里那份东西不见了。”
第一人沉默几秒,“是不是茶摊那边?”
“不好说。但刚才我去看坟地,标记被动过。”
两人不再说话。
我屏住呼吸。
副将的手已经握紧了刀。
我没有下令。
我们不能动。
他们还在猜。
猜得越久,就越不信彼此。
我慢慢从地上爬起,对副将打手势:撤。
他明白。
我们一寸一寸往后退,避开碎石,绕开灌木。直到退出三十步,才加快脚步。
回到接应点时,天边刚泛白。士兵甲已经在等,脸上的汗还没干。
“完成了。”他说,“木片埋在第三棵树下,上面刻了‘东岭’二字。”
我点头。
“他们已经开始查。”我说。
士兵甲眼神一紧,“那我们?”
我看着南沟的方向,晨雾还没散。
“现在开始,等他们自己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