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风还在吹。我站在了望台上,手里的剑已经冷了。昨晚的事还在脑子里转,俘虏说的话、地图上的红点、那些没露面的逃兵。我没有回帐,也不想睡。
营地里开始有动静。巡更的士兵换岗,炊事营冒出了烟。有人在搬柴,有人牵马去喝水。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可我知道,真正的难处才刚开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裂开的地方结了痂,指节发黑,是昨天抓岩壁时磨的。剑柄上有干掉的血,不知道是谁的。我没擦。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匹黑马从山道冲下来,骑手穿的是军中信使的装束。他在营门前勒住马,翻身落地,声音很响:“老将军急信,专呈陆元帅!”
这句话让周围的人都停了下来。几个路过士兵停下脚步,抬头看我这边。我没有动,只是看着那名信使把竹筒高举过头。墈书君 追罪歆章劫
副将不在,没人替我去接。我慢慢走下石阶,披风被风吹得翻起来。走到信使面前,我接过竹筒。竹筒是密封的,上面盖着老将军的私印。
我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字迹一眼就认出来,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很稳。
“扬儿:
闻汝扫清余孽,镇守边陲,百姓得安,将士归心,老夫甚慰。昔日你以孤身破敌阵,今能以智谋定乾坤,非但不负我所望,更超乎我所期。先锋之乱既平,边疆之责尤重。望汝持忠贞之心,守万里河山,护黎民安宁。大唐有你,乃国之幸也。”
信不长,我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完,我没有反应。第二遍,我咬了一下后槽牙。第三遍,我把眼睛闭上了。
老将军很少写信,更少夸人。他带兵几十年,手下出过不少将领,但他从不轻易说谁“超乎所期”。这话要是传出去,整个军营都会震动。
我想到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时我才十九岁,刚入伍,在校场上练枪法。他站在我对面,一句话不说,只看了半炷香的时间。然后他说:“枪太快,心不稳。”
后来我在一场小战中被人围住,差点死掉。是他下令鸣金收兵,亲自带人把我背回来。那晚他在帐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才对我说:“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建功立业。”
再后来,先锋官想杀我灭口,也是他暗中压住了追兵的调令。我没有谢过他,他也从未提过。
现在他写这封信,不是为了让我高兴,也不是为了庆功。他是告诉我:你做的事,我都看见了。你扛的责任,我都知道。接下来的路,你还得走下去。
我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块旧伤疤,是漠北之战留下的。信纸碰到皮肤的时候,有点凉。
我抬起头,太阳正从山后升起来。光先照到了烽燧顶上,那一堆柴火被染成了金色。接着是岗楼,然后是营地中央的旗杆。旗帜还没挂,但我知道它很快就会升起。
风比刚才小了些。我转身往主营帐走,脚步比之前稳。
帐子里还和昨夜一样。地图摊在桌上,墨迹干了,我在南沟画的那个圈还在。旁边放着记功牌,十几个名字已经刻好,明天要开始轮着表彰。
我坐在案前,没有马上看地图。我先把剑解下来,放在左手边。然后伸手摸了摸胸前的信。
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什么。可能是哪个队长来报今日训练安排。我没应,也没让人进来。
我想起老将军最后一次当面对我说话,是在我被封为元帅那天。他站在校场边上,穿着旧铠甲,白发扎得很紧。我走过他身边时,他只说了一句:“位置越高,摔得越狠。”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他不怕我失败,怕的是我忘了为什么出发。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布防”。然后在下面列出几条路线,准备等会交给负责巡逻的人。
门外的脚步声又近了。这次停在帘外。
“陆元帅,”是士兵的声音,“副将让您醒了之后去一趟西山口,说新设的暗哨发现了些痕迹。”
我没有抬头。
“告诉他,”我说,“先别动,等我过去看。”
我把笔放下,站起来,重新把剑系好。这一次系得更紧。
我走出帐门,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营地。几个士兵正在整理兵器架,看到我出来,立刻站直行礼。我没有回礼,只是点了点头。
我朝着西山口的方向走。路上遇到炊事营的人推着车过来,车上是早饭。他们想让路,我摆了摆手,让他们先过。
快到坡底时,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主营帐。
旗杆空着。
我摸了摸怀里的信。
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