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南沟演练场。
晨雾刚散,地面还湿。我站在高坡上,没穿铠甲,只披了件深色外袍。风从背后吹过来,衣角贴在腿边。下面空地上,士兵们已经列好阵型。他们按新方案布防,分成三组轮替,粮车分散在队伍中段,前后都有护卫。
我没发命令。
一炷香前,传令兵在营地吹响短哨。两长一短,是敌袭信号。各队立刻行动。盾手结墙,弓手登侧岗,枪兵护粮。整个过程没人喊话,只有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
半炷香时间,全军完成部署。
我看见士兵甲从东侧林子跑出,手里举着红色小旗。他跑到指挥位,单膝跪地:“敌情排除,模拟目标已清除。”声音稳,不喘。
我点头。
他退下时脚步利落,腰间挂着新配的小鼓。那是传令兵的标志。
演习结束,没人欢呼。士兵们自己拆阵型,收装备。几个老兵围在一处沙盘前,指着上面的标记讨论什么。我走过去时,他们停下,抬头看我。
一人说:“刚才那波要是真敌人,我们后翼能更快补上。”
另一人接:“哨位再往前五步,视野更好。”
我没说话,只看着沙盘。他们画的路线和我想的一样。
远处有人低声说:“从前打仗靠命拼,现在我们有脑子也能活。”
其他人没应声,但都站着没走。
我转身离开,身后安静下来。没人跟上来问话,也没人行礼。但他们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怕我,也不是只听命令。是信我。
第二天清晨,我照常巡边。
走到南隘口,那里曾打过一场硬仗。地上焦黑的痕迹还在,但旁边已有新草长出来。三个年轻士兵正在修哨塔。他们把位置往右移了丈许,背风,又能看清山路。
见我走近,一人抬手抚额,算是行礼。
“元帅,这风口我们改了哨位,按您画的图,避风又看得远。”
我说:“对。”
他笑了下,继续干活。另一人递来工具,两人搭手熟练。
我没多留,继续往前走。
快到炊事营时,老李拦住我。他端着一碗热汤,碗边有豁口。
“给您。”
我接过。汤很烫,握不住,换手捧着。
他说:“您那天会上说的话,我让文书抄了,贴灶台边上。兄弟们吃饭时都看一眼。”
我没问哪句。
我知道是哪句。
我喝完,把碗还他。他接过去,没走。
我说:“你们也是。”
他咧嘴一笑,转身走了。
回到主营地,天还没黑。我进帐,桌上放着一份记录。是昨夜巡逻的日志。上面写着:西山口无异动,南沟岗哨按时换班,粮道畅通。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小字:“新传令兵试用口哨暗号三次,全部准确传递。”
我在名字后面画了个圈。
是士兵甲的名字。
黄昏时,我独自上了边境最高的石崖。
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这次走得慢。风大,吹得衣服紧贴身上。到顶后,我站定。
远处村子有炊烟。巡逻的士兵影子在山坡上移动。鼓声响起,是换岗时间。一切正常。
我解下披风系带,风吹起来,像一面旗。
下面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马蹄,没有喊杀,没有火油烧起来的爆裂声。
什么都没有。
我低头看手。掌心有旧伤疤,是刀划的。弯手指时会拉扯。我松开,拳头慢慢放下。
我说:“我不是为了被人记住才站在这里。”
风把声音带走。
“我是为了让你们都能平安回家。”
我说完,转身边走。
下山路上遇到一队巡夜兵。他们认出我,没人说话,只是齐齐抬手抚额。我点头,从他们中间走过。
回到主营帐,灯刚点上。亲卫进来报:“今日各岗哨全部按时交接,无脱岗,无误报。”
我坐下,拿起笔。
想写点什么,又停下。
外面传来脚步声,整齐,由远及近。是夜间巡逻队开始走动。他们按新路线走,每盏灯下停一下,核对时间。
我听见其中一人低声说:“今天也太平。”
另一人应:“照这样,下月轮休能准时。”
他们走远了。
我站起来,把笔放下。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夜色沉,星光亮。远处高地轮廓清楚。我知道那边也有我们的哨兵站着。
我看了会儿,回身进帐。
剑还在腰上。我没摘。
亲卫轻声问:“要熄灯吗?”
我说:“不。”
他退下。
我坐回案前,打开地图。南沟、西山口、隘口、村落,都在上面标好了。红的是敌情点,蓝的是哨位,黑线是行军道。
我在地图最上方写下四个字:
日常巡查
写完,我不再动。
外面巡逻队又走了一圈。这次他们经过帐外时,脚步更轻了。
我知道他们在避让。
我不想让他们怕我。
但我也不想让他们放松。
我起身走到床边,拿下披风。叠好,放在案头。然后坐回去。
灯还亮着。
我盯着地图看。
南沟那边明天要试新的通信法。用鼓点加哨音,传三里内的紧急消息。士兵甲负责带队。
我想看他能不能成。
如果成了,就推广到全营。
如果不成,就重练。
没有第三种结果。
我翻开新本子,准备记些要点。
笔尖刚碰纸,外面传来一声短哨。
一长两短。
是预设的夜间确认信号。
我听见有人回应,在高处。也是短哨,一样节奏。
两个声音一前一后,落在夜里。
像某种约定。
我写下第一行字:
明日辰时,南沟演练,检验新通信法执行情况。
写完,我停笔。
外面又是一声哨响。
这次是三短。
换岗完成。
我合上本子,吹灭灯。
黑暗里,我坐着没动。
剑还在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