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下大殿台阶,右手用力握紧圣旨,没有让它再滑下去。亲卫上前一步,低声说:“元帅,让我拿着吧。”我把圣旨递过去,他双手接过,抱在胸前。
宫门外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多是军中旧部,还有跟我一起北上的士兵。他们看到我出来,立刻围了过来。
“将军!”一个声音喊得又响又急。
我抬头,是士兵甲。他从人群里挤到最前面,脸涨得通红,头上还冒着热气,像是刚跑完几里路。他咧着嘴笑,牙齿都露了出来。
“不,不是将军了!”他大声说,“您现在是大元帅!天下兵马大元帅!”
他一说完,旁边几个士兵也跟着喊起来。
“大元帅!”
“陆大元帅!”
有人想跪下磕头,我伸手拦住。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了起来。
“别这样。”我说,“我们是一起上过战场的人,不用行这个礼。”
那人站起来,点点头,眼里有点湿。
又有几个人拍我的肩膀。手很重,但我没躲。我知道他们是高兴,是真心为我高兴。
我看着这些面孔。有在漠北冻伤过手的,有在矿道里背过伤兵的,有半夜替我守过岗的。他们不是来讨好我,他们是来祝贺我。
这份情,比圣旨还重。
老将军就站在几步之外。他没有往前挤,也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站着,紫金官袍在风里轻轻摆动,白发被风吹起了一缕。
我朝他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我低头,行了一个晚辈礼。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小子。”他说,“没给咱们军中人丢脸。”
这句话一出口,我心里猛地一震。
我没有抬头,但眼眶突然发热。
他是看着我长大的人。是从前在我练阵法出错时亲自纠正我的人。是在先锋官要杀我时站出来保下我的人。
他不说多余的话。但他的一句话,顶得上千军万马。
我说:“全赖前辈提携。”
他轻轻摇头,“是你自己走出来的路。”
这时,外面传来百姓的欢呼声。街道两边站满了人,有人扔花瓣,有人举着写有“英雄归来”的布条。锣鼓声一阵接一阵。
士兵甲又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红布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大元帅陆扬”。
“我让裁缝赶做的!”他把布条往我手里塞,“您得收着!”
我没推辞,接了过来。
布条很轻,但拿在手里,却像一块铁。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响。有人喊我的名字,有人喊“大元帅万岁”,还有孩子踮着脚往这边看。
我没有笑,也没有挥手。我只是站着,听着,看着。
这些人不知道我在矿道里差点死掉。不知道我曾抱着副将的尸体哭过。不知道我每晚闭眼都能看见那些战死兄弟的脸。
但他们相信我。
因为他们相信朝廷能封对人。
因为他们在等一个能守住边疆的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人,也救过人。扶起过伤兵,也拔出过敌人的刀。
现在,它还要签调令、批军报、统三军。
我不是为了当元帅才参军的。
我是为了不让百姓被抢,不让村庄被烧,不让兄弟白白送命。
但现在,我已经坐上了这个位置。
那就不能辜负。
我抬起头,看向宫墙外的长街。阳光照在青石板上,反射出一片亮光。彩纸和花瓣落在地上,被人踩过,混进泥土。
士兵甲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老将军转身准备离开。
我叫住他。
“前辈。”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我说:“我会守住的。”
他没问守住什么。
他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他只是又点了点头,然后慢慢走向轿子。
亲卫走过来,低声问:“元帅,回府吗?”
我看了看天色。太阳还没到头顶。
我说:“走回去。”
亲卫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他让开一条路,我迈步向前。
士兵们自动分开,给我让出中间的道。他们没有跟上来,但都站着不动,目送我离开。
我走在街上,铠甲未卸,腰间配剑还在。路上的人看到我,纷纷驻足。
有人认出了我,指着我说:“那就是大元帅!”
越来越多的人转过头来看我。
我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低头回避。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
风吹过耳边,带来远处的喧闹声。
我忽然想起出发那天,我背着包袱离开村子。母亲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只往我包袱里塞了两个饼。
她说:“活着回来。”
我现在回来了。
不只是活着。
我还带着三军统帅的印。
但我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我也记得那些没能回来的人。
亲卫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没人说话。
街角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看到我走过,把手里的竹签往地上一插,直起腰,对我拱了拱手。
我没停步,但冲他点了下头。
前面就是十字路口。再过去两条街,就是赐下的府邸。
但我现在不想进去。
我想多走一会儿。
让这身铠甲多晒一会儿太阳。
让这些目光再多落一会儿在我身上。
让他们看见——
这个大元帅,还是从前那个人。
亲卫忽然低声说:“元帅,您的袖口破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左袖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道裂口。那是矿道里被石头划的,一直没换下来。
我说:“不用换。”
就让它留着。
我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银甲上,反出一道刺眼的光。
街边一个小孩指着我说:“娘,那个叔叔身上在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