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府门,亲卫想上前帮我卸甲,我抬手拦住。他停下脚步,站到一旁。我没有说话,径直走向书房。
银甲还在身上,压着肩膀。走到书房门口,我才解开扣带,一层层脱下来。铠甲放在架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换上一件旧布袍,坐在案前。
桌上堆着未拆的军报和兵图,但我没有动它们。今天我不想看这些。我的脑子很乱,需要静一静。
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画面。漠北的雪下得很大,副将背着我走,脚印在身后一深一浅。他说过,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丢下我。后来他在矿道里受伤,是我把他背出来的。我们谁也没丢下谁。
还有士兵甲。他在塌方时推了我一把,自己却被埋了半边身子。我拼命把他拉出来,他的手全是血。那天晚上他发着烧,嘴里还在喊“元帅,快走”。
老将军站在朝堂上,声音不抖。他说:“此战之功,首在陆扬。”那时我站在殿外,听着里面的声音,心里像被什么扯了一下。
我想起回京路上,老将军对我说的话。他说渤辽国最近动作频繁,使者来使去,态度越来越硬。他们现在不动手,是在等机会。一旦大唐有乱,他们就会打过来。
我睁开眼,手指按在桌角。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场仗迟早要打。
这时门外传来轻叩声。侍女端着一封信进来,放在我面前。她说这是郡主派人快马送来的。
我认得那封信的字迹。
打开信纸,上面写着:“闻君封帅,欣喜难言。然位愈高,责愈重。愿君持初心,守山河无恙,亦护己身安康。”
我没说话,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知道她在宫里不容易。她是郡主,但不是所有事都能由她做主。她能写下这封信,已经是冒着风险了。她不是只关心我能不能升官,而是希望我能平安回来。
她的字很轻,可每一个都像刻进我心里。
我忽然明白,我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不是为了当元帅才活下来的。我也不是为了受百姓欢呼才走到今天的。
我是为了不让那些死在我眼前的人白死。
是为了让边关的村子不再半夜起火。
是为了让母亲不用再往儿子包袱里塞饼,只求他活着回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月光照进来,落在院子里。府门前挂着匾,三个金字“元帅府”在夜里反着光。
我盯着那块匾看了很久。
以前我觉得,只要能穿上铠甲,拿得起剑,就能保护该保护的人。后来我发现,一个人再强,也挡不住千军万马。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现在手里有兵权,有调度令,有全国的防务图。我可以提前布防,可以练兵备战,可以在敌人动手之前就掐断他们的路。
只要我不松懈,只要我不忘记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我转身回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拿起笔,蘸墨,写下四个字:誓守大唐。
笔画很重,几乎划破纸面。
我把这张纸摆在最前面,盖住了所有的军报和地图。明天开始,我要看的东西会很多。会有将领来拜见,会有军情来报,会有各种事情等着我处理。
但现在,我只想记住这一刻。
我记得自己是谁。
我记得我从哪里来。
我记得有多少人把命交到了我手上。
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外面安静下来,街上已经没人走动。府里的灯一盏盏灭了,只有我这里还亮着。
我坐着没动,眼睛看着那四个字。
亲卫在门外低声问:“元帅,要歇息了吗?”
我没有回头,只说:“还不用。”
他又站了一会儿,脚步声慢慢走远。
我伸手摸了摸左袖。那里还有一道裂口,是矿道里石头划的。我一直没换下来。
现在也不打算换。
这道口子陪着我活到了今天,也会陪着我走下去。
我重新看向桌上的纸。墨迹已经干了,四个字清清楚楚。
突然想到杨柳信里那句“护己身安康”。她知道我会拼,也知道我不怕死。但她还是写了这句话。
因为她希望我能回来。
不只是为国家回来。
也是为她回来。
我低头,手指轻轻擦过信纸边缘。那一瞬间,好像听见她在耳边说话。
不是命令,也不是要求。
只是一句很轻的叮嘱。
我吸了口气,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贴近心口的位置。
然后我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开始画线。那是北方边境的地形草图,我凭记忆画的。山口、要道、驻军点,一个一个标上去。
还没正式上任,但有些事,我已经不能再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依旧漆黑。
我的手稳稳地落在线条上,没有停顿。
窗外月光移过屋檐,照在桌角一角。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