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停在府门前,我翻身下马,亲卫接过缰绳。我没有进内院,直接走向东侧军务堂。怀里兵书的边角硌着胸口,玉符贴在腰侧,短剑“断邪”挂在腰带上,沉甸甸的。
天已黑透,军务堂的灯还亮着。
我推门进去时,老将军正站在沙盘前低头看着。他听见动静转过身,见是我,点了点头。
“你来了。”
“您还没休息?”
“等你。”他说,“我知道你会来。”
我把布包放在案上,打开,取出《六韬》和《三略》。老将军走过来,手指轻轻碰了碰书脊。
“先帝留下的东西,不是谁都能看的。”
“陛下说,要我未雨绸缪。”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我走到沙盘前。北境地形刻在木板上,山川河流都标得清楚。我的手指沿着边境线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一个山谷位置。
“这里。”
老将军低头看去,眉头一皱。
“青崖谷?”
“三个月里,渤辽斥候七次越境,都在白天,走的是主道。但有一队人,前日夜间消失两刻钟,再出现时已在十里外。他们的路线偏移了哨塔视线,绕的就是这个谷。”
老将军没说话,弯腰仔细看沙盘。
我继续说:“谷口窄,两侧高坡密林,适合藏人。若敌军两千精骑趁夜潜入,埋伏在谷中,等主力在正面开战时突然杀出,可直插我后勤中枢。”
“你是说,他们会用奇袭?”
“不是可能,是一定会。”
老将军直起身,看着我:“你有证据?”
“没有实证。但我看过巡逻日志,风向、水源、马蹄印残留方向都指向这里。而且,这条谷道去年被山洪冲毁,没人修路,常规行军不会选它。正因如此,反而最危险。”
老将军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张旧纸摊在案上。
“这是我十年前巡边时画的标记图。你看这里——”他指着青崖谷一侧小坡,“当时我发现几块石头摆成三角形,是渤辽细作传信的暗记。我让人铲平了,但第二年又出现了。”
我盯着那张图,心跳加快。
“他们早就盯上了这个地方。”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老将军问。
“调兵。”
“兵部不会轻易批令。”
“我不需要他们批准。”我从怀中取出玉符,“这是陛下给的调令权,可在紧急情况下调动禁军外围营。”
老将军看着玉符,点头:“你可以用,但要用得巧。不能让敌人察觉。”
“所以我不会明调。”
我转身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条命令:
第一,命左翼两营以“夜间轮防演练”为由,秘密进驻青崖谷外东西两处高地;
第二,增设三座烽燧,每岗双人值守,换班时间错开,防止被摸哨;
第三,命工部连夜制作陷马坑三百具、拒鹿角五百根,伪装成柴堆运入谷道两侧,埋设于草皮之下。
写完后递给老将军。
他看完,抬头看我:“你知道这等于提前开战?”
“不是开战,是防战。”
“万一判断错了呢?”
“那就当一次大演。可万一没错,我们救的是整个北线。”
老将军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比我当年狠。”
“我不是狠,是不敢赌。”
他把纸收好,说:“我明天一早去兵部走一趟,帮你压住质疑声。你只管布防。”
“谢您。”
“不用谢。”他摆手,“我是唐将,守土本分。”
我们重新站回沙盘前。我用红笔在青崖谷周围画了个圈。
“我会派心腹校尉带队,不穿制式铠甲,用便装混编驻扎。每日换岗路线不同,不让任何人摸清规律。”
“哨报呢?”
“所有军情直送我案前,不分昼夜。只要有一骑越境,我就知道。”
老将军点头:“你能想到这一步,已经不像个新人了。”
我没接话,手指还在沙盘上。
这片山谷太安静了。正因为太安静,才最可怕。
“我还想做一件事。”我说。
“说。”
“在谷底设一个暗桩。不靠烽火台,也不连大军营。只有一个人,带两匹马,藏在岩洞里。发现敌踪立刻西撤三十里,到第三个驿站敲响铜锣,连敲三声,长-短-长。”
“那是我们早年传过的紧急信号。”
“对。所有人都以为现在用电报,这种老法子废了。可正因如此,才最可靠。”
老将军看着我,眼神变了。
“你是在布眼线,也在布杀机。”
“我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毫无准备。等他们进来,才发现,刀已经架在脖子上。”
他久久不语,最后伸手拍了拍我的肩。
“你比我想的更像一个真正的主帅。”
外面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我坐下,翻开《六韬》,开始读第一篇。老将军坐在对面,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你不用陪我。”
“我看看你读什么。”他说。
!我一页页翻着,边看边记。有些策略与今日所思吻合,有些则需调整。我把要点抄在另一页纸上,标注适用场景。
老将军看着我写字,忽然说:“你记得漠北之战吗?”
“记得。”
“那时你还是个小将,跟着我守东隘口。那一夜大雪,你说敌人不会来,因为天太冷。可我还是让你加了两队巡哨。后来才知道,先锋官那时就想杀你,只是没动手。”
我停下笔。
“您当时为什么坚持?”
“因为我当兵三十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怕该来的,只怕没想到的。”
我点头。
“我现在做的,就是不想让那种事再发生。”
他又喝了口茶,站起身。
“你继续看吧。我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他拄着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记住,统帅不是打赢一场仗的人,是让仗不必打起来的人。”
说完,他走了。
我回到案前,继续读书。
烛火跳动,照在沙盘上。我的手指轻轻落在青崖谷的位置,来回摩挲。
外面没有声音,只有风吹过屋檐。
我翻过一页书,继续读。
笔搁在纸上,墨迹未干。
门外脚步声响起,亲卫低声通报:“大人,前线急报刚到。”
我抬头。
“念。”
“今夜二更,渤辽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