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时,我正盯着桌上的兵书。烛火映着纸页,字迹清晰。我没有抬头,只说了一个字:“进。”
门被推开,脚步声停在三步之外。他低头递上一份军报,纸角微微发皱。
“前线急报,二更时分,渤辽方向有动静。”
我接过军报,展开看了两眼。内容简短,但意思明确:敌方斥候再次越境,行动路线与前几日一致,似乎在试探什么。
我没有说话,把军报放在一旁。
亲卫站着没动,等我的命令。他知道情况紧急,也知道我一向果断。可这一次,我没有立刻调兵,也没有召集将领。
我想了想,站起身,抓起腰间的剑。
“去校场。”
亲卫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外面天还没亮,夜风冷。营中灯火零星,士兵大多已歇。但我能感觉到,这夜里藏着一股压不住的躁动。连日来的布防、巡逻、加岗,让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他们不怕打仗,怕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打,怕的是敌人突然杀到眼前。
我不能让他们带着这种念头入睡。
校场很快点起了火把。火光从四面亮起,照亮了整片空地。战旗挂在高杆上,风吹得猎猎作响。士兵们从各营赶来,列队站定,铠甲碰撞声此起彼伏。
我走上高台,站在最前方。下面是一张张年轻的脸,有新兵,也有老兵。他们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我没有先提军情,也没说敌人多强。我只是看着他们,等全场安静下来。
然后我说:“你们知道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吗?”
没人回答。风刮过耳畔。
我说:“不是为了立功,不是为了升官。我们在这里,是因为身后有人要保护。是家里的父母,是村里的孩子,是那些种地的、织布的、赶车的普通人。他们不会打仗,但他们靠我们活着。”
台下开始有人点头。
我继续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渤辽骑兵厉害,来的人多,打得狠。可我想告诉你们,再厉害的敌人,也得踩着我们的尸体过去。只要我们还在,他们就别想跨过这条线!”
声音传出去很远。
我拔出腰间的剑。剑身在火光下泛着寒光。这不是装饰,是杀敌的武器,是我从漠北一路带回来的命。
我把剑指向北方。
“敌人或许正在看我们,看我们怕不怕,看我们乱不乱。我要让他们看到——我们不怕!我们不乱!我们站在一起,谁也打不垮!”
台下依旧安静,但气氛变了。
我收剑入鞘,声音抬高:“将士们,我们肩负守护国家的重任。只要团结一心,就没有战胜不了的敌人!你们信不信?”
台下还是没人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前列猛地踏出一步。
是士兵甲。
他站得笔直,双手紧握长枪,大声喊:“愿听将军号令!”
这一声像劈开黑夜的雷。
紧接着,第二个人喊了,第三个人喊了,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吼出来。
“愿听将军号令!”
“誓死追随!”
“保家卫国,寸土不让!”
声音一层叠一层,冲上天空。火把晃动,旗帜狂舞,铁甲撞击声混着呐喊,在校场上炸开。
我看向人群。每一个人都睁大眼睛,脸上写着决心。刚才那点犹豫、那点恐惧,全被吼了出去。
这才是我的兵。
我不需要他们多聪明,不需要他们多会说话。我只需要他们相信一件事——我们不会输。
因为我不会让他们输。
我抬起手,全场渐渐安静。
我说:“今天不会开战,明天也可能不会。但只要敌人敢来,我们就让他们知道,大唐的边,不是好闯的!回去之后,照常操练,照常巡哨。你们要记住,真正的强者,不是喊得最大声的那个,而是半夜听见警哨还能第一个冲出去的人!”
台下齐声应道:“是!”
我走下高台。
士兵甲还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我经过他身边时,他低声说:“大元帅,我们真不怕。”
我没停下,只回了一句:“我知道。”
我沿着营道往前走。两侧的队伍正在解散,但步伐比来时整齐得多。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拍着同伴的肩膀,还有人一边走一边重复刚才的口号。
火把照在地上,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到校场尽头,回头看了一眼。高台还在,旗还在,刚才的声音好像还留在空气里。
亲卫跟上来,小声问:“要不要安排夜间加训?”
我说:“不用。让他们睡个好觉。”
越是大战将至,越要稳住节奏。心定了,手才稳,刀才快。
我继续往前走,朝着主营帐的方向。路上遇到几队巡夜兵,他们看见我,立刻挺直身体行礼。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头。
快到帐门口时,我停下脚步。
远处传来一声马嘶。
我转身望向校场那边。黑暗中,一个人影正独自站在高台边上,抬头望着北方。
!那是士兵甲。
他没有走,也没有叫人,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像。
我没叫他,也没走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也曾那样站过,十九岁那年,在漠北的第一个冬天。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统帅,只知道不能倒下,因为后面有人看着我。
现在轮到他们看着我了。
我收回目光,掀开帐帘走进去。
桌上灯还亮着。我坐下,把剑放在一边。手指碰到袖口,那里有个裂口,是前几天训练时划的。我没让人补,也不打算补。战场上哪有完好的衣服。
我翻开一张地图,是北境地形图。青崖谷的位置已经被我圈了出来。旁边写了几个字:暗桩已设,信号待启。
这是下一步的事。
现在最重要的是人心。
只要心齐,阵就不会散。
外面风大了些,吹得帐布晃动。灯光摇了一下,影子扫过墙角。
我盯着地图,脑子里过着接下来几天的安排。
第一营后日换防,得提前检查装备。
工部送来的拒鹿角今晚必须运进谷道,不能拖。
暗哨的换岗路线再变一次,防止被摸清规律。
还有那个铜锣信号,得确认三个驿站都准备好了。
正想着,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亲卫进来,手里拿着一块红布条。
“士兵甲送来的,说是代表全营的心意。”
我接过布条。上面用黑线绣着两个字:必胜。
没有花哨,没有修饰,就是两个字,扎扎实实缝在布上。
我把它放在地图旁边。
灯光明明灭灭。
我坐了很久,直到听见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最后一队巡夜兵出发了。
他们走得很稳,口号声轻但有力。
我站起来,走到帐外。
夜空干净,星星很多。
我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帐,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