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帐中灯灭。我躺在床上,眼睛睁着,耳边是营外巡夜兵的脚步声。风从帐缝钻进来,吹在脸上有点凉。我翻了个身,手碰到腰间的剑柄,还是硬的。这把剑陪了我三年,刀鞘上有划痕,是漠北留下的。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她的脸。
我坐起来,披上外袍,走到案前。桌上有一封信,是她上次写的。纸已经有些发黄,边角也卷了。我把它打开,看了很多遍。每句话我都记得,可还是想看。她说我保重身体,说京里花开得好了。我手指摸过那些字,好像能碰到她写信时的手。
我拿起笔,蘸了墨。
笔尖停在纸上很久。
最后写下:“柳儿,不知你近来可好?我每日都想见到你。北境风寒,人心更冷,唯念你一笑,便觉春回。”
写完我又读了一遍,觉得不够,又添了一句:“夜里常梦见你站在城楼下等我,醒来却只有月光。”
我把信折好,用火漆封上,写了她的名字。叫来亲卫,让他天亮就送走。他接过信没说话,只点头出去了。
我重新坐下,盯着空了的信纸看。心里空了一块,像是把话说出去了,人反而更静不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去巡营,走过校场时看见士兵在练刀。阳光照在地上,反光刺眼。我站在高台看了一会儿,副将过来汇报昨日哨岗轮换情况。他说什么我没听清,只点头。他讲完我转身就走,听见他在后面轻声叫我一声“大元帅”,我没回头。
中午吃饭时,我在书房看军报,其实一个字都没进脑子。耳朵一直听着外面。有人走路,我就抬头。脚步远了,再低头假装看。亲卫送来茶,我摆手说不喝。
第三天也是这样。
我在地图前站了很久,手指指着青崖谷的位置,其实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窗外有马蹄声,我立刻走到门边。不是驿站的马,是巡逻队回来。我退回案前,坐下,又站起来。
副将在门口探头,见我站着不动,问要不要去校场看看新阵演练。我说不去。他犹豫了一下,没再问,轻轻把门关上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也知道自己不对劲。
可控制不了。
晚上我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支送信的笔。笔杆被我磨得发亮。我想她会不会收到?会不会太忙没时间回?她是不是病了?这些念头冒出来,压都压不住。
我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想起第一次见她那天。她站在府门前,穿一身粉裙,头发挽着,戴一朵珠花。我没敢多看,只记得她声音很轻,说“你受伤了”。后来她给我包扎,手很稳,一句话不多说。那时我不知道她是郡主,只知道她救了我。
现在她是郡主,我是元帅。
可我还是想见她。
第四天午后,太阳正高,我正在案前翻一本兵书,其实是翻来翻去。门突然被推开。
亲卫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大元帅,京城来信!”
我手一抖,笔掉在地上。
我没捡,直接伸手接过信。火漆是红的,是我认得的那个印。我用拇指抠开,动作有点急,撕破了信纸一角。
展开。
字迹是她的。
“扬,我也思念你,等你凯旋。莫忘添衣,勿劳过度。”
就这几句话。
我看着看着,眼睛有点热。
我把信贴在胸口,站了很久。南风吹进来,带着一点草味。我靠着窗框,感觉整个人松了下来。
原来她也在想我。
原来她没忘记我。
我回到案前,把信收进怀里。外面太阳还没落,光斜照在桌角。我铺开一张新纸,重新研墨。
写:“待我平定边疆,必亲赴京门迎你。此心不改,天地可鉴。”
写完吹干墨迹,折好,放进枕下的木匣里。这是我第一次把信藏在那里。以前都是看完就烧了,怕被人发现。现在我不怕了。
晚上我没去议事厅,也没看军情简报。就在书房坐着,灯亮着。亲卫送来饭,我吃了几口,说剩下的撤下去。
我拿出她的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合上眼,靠在椅子里。
这一晚我睡得比前几天都踏实。
第五天清晨,我早早起身,换了干净铠甲。出门时亲卫正在擦兵器,见我出来立刻站直。我说今天不用加训,按原计划操演就行。他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干活。
我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星星还没完全散,东方有点发白。空气很清,吸进去喉咙有点凉。
我想起昨夜那封信。
她让我添衣,让我别太累。
可我是元帅,肩上担子放不下。敌人在北边等着,百姓在后方盼着。我不能倒,也不敢倒。
但因为她一句话,我觉得能撑住。
因为我知道,有人在等我回去。
我转身回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厚披风。是她去年派人送来的,深蓝色,内衬绣了暗纹。我一直没穿,觉得打仗的人不该讲究这些。今天我把它披上了。
走出门时,副将来了,说今日演武准备好了,请我去校场。我说知道了,让他先带人列阵。他点头要走,我又叫住他。
“等一下。”
他停下。
我说:“让士兵们也注意保暖,早晚温差大,别生病。”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大元帅。”
他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阳光慢慢爬上来,照在铠甲上,有点晃眼。
我摸了摸胸口,那里贴着她的信。
风从南边来,吹动披风的一角。
我抬脚下了台阶,往校场方向走。
路上遇到几个巡逻兵,他们看见我立刻行礼。我点头回应,脚步没停。
快到校场时,我听见里面传来喊声。是士兵在练口号。
“保家卫国!”
“寸土不让!”
声音整齐有力。
我站在场外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副将站在高台上指挥,看到我招手。我没上去,只远远看着。
阳光照在每个人的头上,汗珠在脸颊上闪。
我忽然觉得,这场仗,一定要赢。
不只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
也是为了她。
为了那个在京城等我回家的人。
我转身离开校场,往书房走。
路上我对亲卫说:“下次送信,帮我带一条消息给她。”
亲卫问:“说什么?”
我说:“就说,我穿她送的披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