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骑马回到军营时天还没亮。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湿气。武器库的状况还在脑子里转。那些断刀、烂箭、锈甲,一件件都在眼前晃。我知道,光靠换装备救不了这支军队。
如果兵器不全利,那就得人更硬。
我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卫。没回帐,直接走向校场。天色灰蒙,士兵们已经列队完毕,站得笔直。但他们眼里有疲惫,呼吸也不齐。有人腿在抖,有人低头看地。
我走上高台,声音不高:“昨天我去看了三座武器库。十把刀里有三四把不能用。箭羽脱落,弓弦老化,铠甲接缝开裂。”
台下没人说话。
我说:“敌人不会等我们修好所有武器才来进攻。他们也不会挑天气。所以从今天起,训练加两个时辰。”
有人抬头看我。
“极限淬炼计划开始。”我说,“每天加练泥沼奔袭、负重攀坡、雨夜潜行。能扛住的,是战士。扛不住的,现在就可以出列。”
没人动。
我扫了一眼队伍,看到士兵甲站在前排左侧。他脸色发白,手指攥着枪杆关节发青。他旁边的人悄悄看他一眼,又低下头。
“解散!”我喊,“一刻钟后,第一项——背石上山!”
操演很快开始。每人要背上一块百斤石头,从山脚跑到山顶再回来。山路陡,土松,跑一趟就得喘半天。第二趟刚起步,天上就开始掉雨点。
第三趟时,大雨落下。
雨水打在脸上生疼。山路变成泥沟。有人滑倒,爬起来继续跑。有人摔进水坑,吐出口中泥水,咬牙往前走。
到第五趟,倒下的人多了。
我站在坡中段,看着他们一个个经过。有人膝盖破了,血混着泥水流下来。有人肩膀磨烂,衣服黏在皮上。士兵甲在第四趟时摔倒,左腿擦伤一大片。他坐在泥里没动,抬头看我。
我没说话。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撕下袖子一角,缠住伤口,抓起长枪站起来,一步一步往上走。
他走过我身边时,我没拦他。但他自己停下,说了一句:“将军不是说歇两天吗?”
我说:“敌人会因为下雨歇两天吗?”
他没答话,低着头继续走。
他走到半路又摔了一次。这次没坐地,直接用手撑起身子,爬上去,背着石头接着走。
他完成第五趟时,天快黑了。全身都是泥和血。他站在队尾,腿抖得厉害,但没坐下。
第二天训练照常。
第三天暴雨更大。
我站在高台上,下令继续。有人建议暂停,说怕伤兵太多。我说不行。然后脱掉外袍,解下铠甲,只穿单衣,走到队伍最前面。
我搬起一块更大的石头,比标准重三十斤。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我抹一把脸,开始往上走。
一步,一步。
背后传来动静。回头看,是士兵甲。他背着自己的石块,跟了上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接一个,全都动了。
有人喊:“誓随将军,不退一步!”
声音被雨声压住,但一遍遍响起。
七天后,我们做第一次全模拟对抗。
假定渤辽骑兵突袭主营,哨岗发现敌情,传讯鼓响。所有人必须在无预警情况下完成集结、布防、反击。
第一次,花了近三刻钟。阵型散乱,号令不清,伏兵跑错位置。
第二次,两刻钟。还是慢。
第三次,一刻二十息。左翼提前暴露,被“敌军”绕后。
我站在了望塔上,看着下面混乱的场面,没发火。等他们收队,我说:“再来。”
第四次失败。
第五次失败。
第八次,时间缩短到八十息。
第九次,六十息内完成列阵,但反击路线出错。
第十次清晨,天刚亮。雾很大。
鼓声突然响起。
这一次,没人慌。
各营主官立刻下令,士兵迅速穿戴、取械、列队。东侧伏兵沿沟潜行,西侧弓手登台布阵。不到三分钟,全军就位。
我站在沙盘前,听着传令兵一条条报来:“前锋营已就位。”“弓弩队完成覆盖。”“伏兵距预设埋伏点五十步。”
最后一个消息传来:“‘敌军’未抵主营三百步,已被合围。”
我放下手中旗子。
很久没说话。
旁边的副将低声说:“成了。”
我说:“这才像一支能打仗的军队。”
那天晚上,我没查账,也没看地图。我走进伤病营,挨个查看。有人发烧,喂了药。有人脚底化脓,亲手包扎。士兵甲坐在角落,正往腿上涂膏药。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他说:“没事,还能练。”
我说:“我知道你们苦。”
他抬头看我。
我说:“但我更知道,你们背后站着的是谁。是爹娘,是妻儿,是村子里等着你们平安回去的人。我们多练一次,他们就少一分危险。”
他没说话,点点头。
我拍他肩膀,起身走了。
接下来几天,训练强度没减,但气氛变了。抱怨少了,动作快了。夜里巡营,我发现有人自己加练。几个老兵聚在一起,讨论怎么更快拆装弓弦。新兵主动找老手请教步伐节奏。
!第十二天夜里下了小雨。
我本以为会停训。结果二更刚过,校场方向传来脚步声。我披衣出门,看见整支军队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自行集合。
没人说话。
他们整队,列阵,持械待命。像等待一场真正的战斗。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许久,一个声音响起。
是士兵甲。
他举起长枪,低吼:“守家护国!”
其他人跟着吼:“守家护国!”
一遍,又一遍。
声音不大,但整齐有力。穿透雨幕,传得很远。
我没有下令解散。
他们也没有散。
就那样站着,像一堵墙。
第二天训练照常开始。泥沼奔袭提前半个时辰。所有人都准时到场。士兵甲走在第一排,腿上的伤还没好,走路有点跛,但他没落在后面。
中午时,我们做最后一次演练。
假设敌军分三路来袭,主攻中路,两翼策应。命令不断变化,阵型反复切换。从白天练到天黑。
结束时,全军列阵在校场中央。汗水混着雨水流进眼睛。没人擦。
我走到他们面前。
我说:“这些天,你们背过石头,走过泥路,淋过大雨,受过伤,熬过夜。你们没有一个人逃。”
台下静静听着。
我说:“我知道你们累。但我也知道,你们能撑住。因为你们不是为自己练,是为身后千千万万人练。”
我停了一下。
“从今天起,极限淬炼计划正式纳入日常训练。每周一次全模拟对抗,每月一次夜间突袭演练。只要我在一天,这个营就不会松懈。”
我说完,转身要走。
这时,士兵甲出列一步。
他声音不大,但清晰:“将军,我们不怕苦。我们只怕没用。”
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雨里,脸上全是水,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我说:“你们有用。非常有用。”
我走下高台,穿过队伍。走到校场边缘时,听见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他们重新列队,开始自主操练。
没人下令。
他们自己开始了变阵训练。
我站在帐篷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士兵甲正在带队。
他喊口令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
下一个动作是左翼合围。
他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