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从守夜的石堆上起身,披风沾着露水,沉得像块铁。昨夜轮岗的士兵正收队回歇,一个个眼窝发青,但没人吭声。我朝主营位置走了两步,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弯腰捡起,顺手扔进旁边的沟槽里。
太阳还没完全翻过山脊,风却已经刮了起来,卷着沙土往人脸上打。五十个兵已经在山谷入口列好队,是士兵甲带的头。他站得笔直,手里攥着铁锹,肩头还搭着条麻绳。
“人都齐了。”他说。
我点点头,抬手指向谷口左侧那片斜坡:“先清地基。把塌下来的石头全搬开,能用的留着垒墙,碎渣推到外侧填沟。今日要把落脚面拓到十步宽。”
他应了一声,转身喊号子。队伍立刻散开,有人去撬石缝,有人绑绳拖拽,还有人拿扁担挑土。山坡陡,石块又大,几个人合力才能挪动一截。一个老兵在往上拉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坐在地上,旁边人赶紧上去扶,他摆摆手,自己爬起来继续干。
我沿着工地段走了一遍,看哪边进度慢就过去问。东侧岩壁下有几根枯树横着,挡了挖沟的路。我叫来两个力气大的,让他们把树干锯断,木料运去当栅栏桩。他们刚动手,风忽然大了,吹得锯末乱飞,眯得人睁不开眼。
“慢点锯。”我说,“别图快崩了刃。”
他们点头,改用小幅度来回推拉。我蹲下看了看树根盘结的情况,顺手把旁边一块半埋的石头踢开。这地方土层薄,底下全是硬岩,挖深沟不容易。我让另一组人改方向,在靠南的位置斜着开一道壕,利用天然坡度引流,万一下雨也不至于积水冲垮工事。
日头升到头顶时,第一批木材从后山运了下来。是就近砍的松木,去枝削皮,长短差不多。我让士兵甲带人按五尺一根量好,统一码放在空地上。他自己拿着炭块在每根木头上画记号,一边数一边念叨:“三十七、三十八够了,西段能全排上。”
午饭是伙房送来的粗饼和姜汤,每人一碗。大家围坐在背风处吃,没人脱甲,也没人说话。我坐在一块平石上,咬了两口饼,看见东头有几个兵在搬石料时脚步虚浮,便走过去问。
“还能撑?”我问。
其中一个抬起头,脸上全是汗:“能,将军。就是肩膀有点拉伤。”
我伸手按了按他肩胛骨附近,他皱了一下眉。“放下歇半个时辰。”我说,“换别人顶上。”
他想推辞,被我瞪了一眼,只好退到边上坐着。我顺手接过他的扁担,跟另一队人一起挑了两趟石头。肩膀酸胀是小事,耽误工期才是大事。
下午风小了些,采石组在北坡找到了一处裂纹明显的岩层,用铁楔子插进去,轮流锤击。第一道裂缝打开时,轰的一声,砸下来半块巨石。尘土扬起老高,周围的人都停下来看。
“没事!”那边有人喊,“没伤着人!”
我走过去查看,那石头正好能做哨台基座。叫来几个兵,用滚木垫着慢慢挪到预定位置。土台由三个老卒负责砌,他们懂行,知道怎么叠石才稳。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他们用碎石填缝,再踩实压实,便没再多说。
天黑前,西侧的栅栏立起了第一段。八根木桩打入地下三尺,横向穿了两道木梁,外面又加了一排削尖的树枝。士兵甲在最后一根桩旁敲楔子,敲得结实,一下一下,声音在山谷里传得很远。
“明早接着铺。”我说。
他抹了把脸上的灰:“是,将军。这段明天就能连上转角。”
夜里依旧轮班。我照旧盯后半夜。巡到东段时,发现挖好的沟底渗了点水,摸了摸泥,不算软。应该是上游断崖渗下来的,量不大。我让值岗的兵多派一人盯着,若有变化立刻报。
第二天一早,全员继续上工。伐木组又运来一批木料,这次带了树皮,说是怕晒裂。我让他们把带皮的用在背阴面,光面朝外,防雨水侵蚀。挖沟的进度也提了上来,南侧壕沟已通到底部,开始往两侧延伸。
第三天午后,哨台主体搭成。高三丈,四面开了望口,顶部铺了厚木板,能站六个人。我亲自上去试了试视野,谷口进出一览无余。下令在台角加装一面小鼓,遇情可击示警。
傍晚时分,整条防线基本贯通。从东侧断崖口到西南转角,沟壑相连,栅栏层层,箭垛依地势错落分布。我在各段走了一遍,看石垒是否牢固,木桩有没有歪斜。一处转角的基座有些晃动,查了才发现底下岩层有裂痕。
“拆了重垒。”我说。
几个老兵过来检查,同意我的判断。他们改用交错石法,大石压缝,碎石填心,再踩实加固。忙到天黑才完工。
我最后登上哨台,站在最高处。月光洒下来,照着整条防线。沟是黑的,墙是灰的,木栅在风里轻轻响。士兵们陆续收工,有的在擦工具,有的蹲在地上喝汤。士兵甲在西段补最后一排尖刺,钉得很牢。
我没有下台,就站在那儿看着。
远处山影静默,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石头和泥土的味道。我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剑柄,凉的。脚下这座台子稳稳地立着,像钉进山里的一颗钉子。
下面有人在收拾工具筐,铁锹碰着石头,发出短促的响声。
一个兵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捆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