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还压在山脊上,天没亮透,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哨台木板吱呀响。我站在最高处,手扶着鼓架,脚底是刚铺实的夯土,夜里巡了三趟,腿沉得像灌了铅,但脑子不能歇。防线贯通了,石头垒到人高,木栅连成片,可这还不够,仗没打,谁也不知道哪块土会先松。
底下营地静得很,只有几个值夜的兵在收拾工具筐,铁锹碰着石角,声音短促。士兵甲蹲在西段最后一排尖刺前,拿锤子一颗颗敲钉,动作慢,但稳。我看着他把楔子打进地缝,绳索拉紧,才直起腰抹了把脸。没人说话,干了一整夜,嘴都懒得张。
我正想下台,忽然听见营门外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踩碎了山谷里的寂静。紧接着是脚步声,一个人影冲进栅门,披风卷着尘土,膝盖一弯,直接跪在了我走下的石阶前。
“将军!”那人喘得厉害,脸上全是灰,“探回来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抬起头,是派去北线的斥候,叫陈五,脸上有道旧疤,平日话少,办事牢靠。
“说。”我站着没动。
“渤辽军主营有动静!”他嗓子哑了,“昨夜三更,他们主帐点灯,召了数名将领议事。属下潜到外围,听不清细语,但”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听见那主将提了您的名字。
我眉心一跳。
“他说什么?”
“他说——”陈五低头,像是怕说错字,“‘陆扬?不过二十出头,侥幸立功,何足挂齿!’”
我没吭声。
陈五继续道:“他还拍案冷笑,说您修的这道墙,土未夯实,木未钉牢,新筑之垒,不堪一击。末将差点暴露,只来得及听这一句,便撤了回来。”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我肩上的披风猎猎作响。我抬眼望向北方,那边山影模糊,雾气未散,敌营就藏在那片低谷里,离我们不过四十里。
“他真这么说?”我问。
“一字不差。”陈五回答,“语气轻蔑,帐中诸将也跟着笑。”
我缓缓点头,手指无意识按在剑柄上,冰凉的铜吞口贴着掌心。二十出头?我是十九岁入伍,如今刚满二十一。在他眼里,或许真是个毛头小子。青崖谷、断水坡两战,斩首八百,俘敌三百,缴马四十七匹,传回京师时,百姓称奇,朝廷嘉奖,但在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外邦将领耳中,不过是“侥幸”。
可他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知道我在先锋官追杀下逃入荒山,三天没吃过一口热饭?知道我带着伤兵翻越黑岭,靠喝马血撑到援军到来?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看不起我。
我不怒。
反倒觉得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你下去歇着。”我对陈五说,“喝碗姜汤,睡两个时辰再换岗。”
他应了一声,拖着步子走了。背影佝偻,靴子沾泥,显然是连夜奔袭回来的。
我站在原地,没动。远处,东方天际开始泛白,晨光一点点爬上山头,照在刚立起的哨台上。木料还没干透,风吹过时发出轻微的裂响。我伸手摸了摸台柱,松木皮粗糙,边缘还有锯痕,是昨夜赶工留下的。
不是完美的工事。石头垒得急,有些接缝没压实;木桩深浅不一,靠南那段土软,打得浅了;沟壑虽通,但排水口太窄,若大雨突至,容易倒灌。我知道这些毛病,也安排了今日补修。可敌人不会等我们修完。
而那个渤辽将领,却以为我们连墙都站不稳。
他错了。
他不知道这道防线,不是靠土和木撑起来的,是靠人。是那些搬石头磨破手掌的老兵,是夜里轮班盯防不敢合眼的哨卒,是一个个明知可能战死,仍一声不吭往前扛的汉子。
他更不知道,我看不起的从来不是年龄,而是轻敌。
我慢慢走下石阶,脚步落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声。营地开始有了动静,伙房冒烟,锅铲碰撞,有人在低声咳嗽,有人在绑护膝。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走到主营帐前,掀帘进去。桌上摊着布防图,是我昨夜亲手画的,标了七处薄弱点,圈了三处预备伏兵位。我拿起炭笔,在图上轻轻点了点,没改一笔。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另一名传令兵。
“将军,北线游骑回报,敌营已有炊烟升起,似在集结。”
我抬头:“多少人?”
“尚未清点,但马匹数量增多,营帐外堆放兵器,像是准备行动。”
我嗯了一声,放下笔。
“再探,不必靠近,盯住动向即可。”
“是!”
人退下后,我坐在案前,没再看图。脑子里过了几遍陈五带回的话。那句“何足挂齿”,反复在耳边回荡。不是愤怒,是清醒。他越是轻视,越说明他没把我当对手。而真正的杀招,往往就藏在对方以为安全的地方。
我起身走出帐外,风比刚才小了些。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照在刚完工的防线上,木栅泛着浅光,像一道横在山谷间的脊梁。我沿着防线走了一圈,东段石基稳固,西段钉桩扎实,转角处新垒的基座也没晃。士兵们陆续醒来,开始吃早饭,有人看见我,点头致意,没人多话。
我在哨台下站定,仰头看了看。鼓还在,鼓槌插在旁边。只要鼓响,全营皆知。
我抬手,轻轻拍了下鼓面。
咚——
一声闷响,在山谷里传出去老远。
底下有人抬头看我,我没说话,只是转身,朝着主营方向走去。
路上遇见两个兵在搬药箱,我停下,接过其中一人手里的箱子,说了句:“东沟第三段加个了望点,今天必须搭好。”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将军。”
我把箱子递回去,继续往前走。脚步平稳,心也稳。
他们可以笑。
可以叫我乳臭未干。
可以认为这道墙一冲就垮。
但等他们真正撞上来的时候,会发现——
这墙后面站着的,不是一个年轻人。
而是一支宁死不退的军。
我走进主营帐,拿起水囊喝了口冷水,喉咙火辣辣的。放下囊袋时,瞥见案角那封未拆的信,是昨日送来的,印着郡主府的火漆。我没动它。
现在不是看信的时候。
我走到地图前,盯着渤辽军营的位置,久久不动。
然后低声说了句:“来吧。”
话音落,帐外马蹄又响。
新的探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