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营门外戛然而止,我站在帐中,听见传令兵翻身下马,脚步急促地穿过栅栏门。秒璋結晓税蛧 芜错内容他没进帐,只在帘外高声报:“将军,副将与军师已在帐外候命。”
我应了一声,低头最后扫了眼案上的布防图。炭笔圈出的三处伏位依旧清晰,敌营方位用红点标着,像一颗钉进地图的铁钉。昨夜那句“土墙不堪一击”还在耳边,可我不觉得刺耳,反倒像是风里送来的一把火种。他们越轻看我们,就越不会防备我们动得有多快、守得有多硬。
掀帘而出,副将和军师已立在帐前。副将一身黑铠未卸,大刀挂在腰侧,脸上带着连夜巡防的疲惫,眼神却亮。军师披着灰披风,羽扇收在臂弯,眉头微锁,显然是有话要说。
“进来说。”我转身回帐。
三人围定地图,我指着北线干涸河床的位置:“陈五回报,渤辽主将昨夜议事,说我这道防线是新筑之垒,不堪一击。”
副将冷笑一声:“狗眼看人低。他要是真敢来撞,咱们就让他知道什么叫骨头硌牙。”
军师没接话,指尖轻轻点了点西段洼地:“他们既轻敌,便可能急于试探。若派小股兵力突袭,未必是为破防,而是想逼我们暴露火力布置。”
我点头:“正是如此。他们以为我们年轻,阵脚不稳,所以要先撩一枪,看我们乱不乱。可我们偏不乱。”
副将抬头:“那怎么打?”
“不打。”我说,“至少现在不主动打。他们想看我们慌,我们就更稳。他们想听动静,我们就静着。等他们自己走进来,才知道这墙不是土堆的,是拿命夯进去的。”
军师缓缓展开随身携带的地形草图:“西段沟壑虽窄,但背风,适合藏弓手与滚木。东段坡缓,敌骑易冲,需设绊马索与陷坑。中军鼓台可视全局,一旦敌动,号令即发。”
我接过话:“就这么定。副将带两百精锐守东段突击口,你亲自盯着,任何异动立刻回报。军师统筹西段机关调度,箭架补满,火油桶摆到掩体后,别等打起来才现找。”
副将抱拳:“明白。”
“我守中军鼓台。”我指了指哨台位置,“只要鼓响,全营皆知。传令下去,各部轮替上岗,每两个时辰换防一次,保持清醒。没我的命令,不准擅自出击,也不准后退一步。”
军师合上图卷:“还有一事——通讯密语今日起更换。‘青石’代指东段,‘落木’代指西段,‘鼓未响’即为按兵不动。所有传令兵必须背熟,错一句,斩无赦。”
我看了他一眼:“传下去吧。
副将转身欲走,我又叫住他:“记住,别让他们看出我们在等。该吃饭吃饭,该巡防巡防,就像平常一样。他们若真来,也得让他们以为,我们是被逼应战的。”
他咧嘴一笑:“那就让他们以为。”
两人退出主营帐,我独自站了片刻,听着外面脚步渐远。帐外天光已大亮,阳光斜照在营地上,木栅泛着浅黄的光。我走出帐门,沿着防线往西走。
走到一半,看见士兵甲正蹲在西段栅栏前,一手握着绳结,另一手拿锤子敲楔子。他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我,立刻起身抱拳:“将军。”
“继续。”我说,“别停。”
他应了一声,重新蹲下,动作没半分迟疑。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他把绳索拉紧,楔子打进地缝,再用脚踩实。
“你们搬的石头,钉的桩,”我开口,“有人说了句话。”
他手一顿,抬眼看着我。
“渤辽主将说,这墙是新筑之垒,土未夯实,木未钉牢,不堪一击。”
他没说话,低头继续敲。
“你信吗?”我问。
他猛地一锤砸进地面,木楔纹丝不动。他抬起头,脸上的汗顺着鬓角流下来:“将军,咱们哪一块石头不是亲手扛上来的?哪一根木头不是连夜锯的?他们没在这儿熬过夜,不知道这土底下埋了多少双血手。他们说塌,那就让他们来塌。”
我看着他,没笑,也没点头。只是伸手,在他肩甲上重重拍了一下。
这一下拍得响,引得附近几个正在检查兵器的兵士也抬起了头。
“咱们不是守。”我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咱们是等着杀出去。”
底下有人低声接了一句:“等他们来,咱们就教教他们什么叫大唐的墙。”
又一人道:“让他们试试,撞塌了算他们本事。”
声音起初零散,渐渐连成一片。没人喊口号,也没人挥刀,可那股劲儿起来了——像地底的水,无声涌动,越积越深。
我沿着防线继续走,所过之处,兵士们停下手中活计,抱拳行礼。我不多言,只点头回应。到了东段,副将正带着人埋绊马索,见我来,挥手让手下继续,自己迎上来。
“东口已布好三道索,陷坑挖到两尺深,上面覆草。”他说,“兄弟们都睁着眼呢。”
我嗯了一声,望向北方。山影依旧模糊,敌营藏在低谷里,看不见炊烟,也听不见号角。可我知道他们在动。
!回到哨台下,我拾级而上。木梯刚刷过桐油,踩上去还有些滑,但我走得稳。登顶时,晨光正好洒在肩甲上,蓝宝石剑鞘微微一闪。
我没拔剑,也没擂鼓。就站在那儿,望着北面。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干土味和远处草灰的气息。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副将上来了。他站在我侧后方,低声汇报:“各部已就位,箭矢满架,火油备妥,兄弟们都睁着眼等呢。”
我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整条防线。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刀枪林立,兵士肃立。他们没说话,可那股气压着地皮,一丝都不泄。
我开口,声音不高,却顺着风传了出去:“好,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大唐铁军。”
底下没有轰然应和,只有几声低吼,像野兽伏地时喉咙里的震动。可我知道,这比喊一万句“誓死效忠”都重。
我重新面向北方,双手搭在哨台边缘。木料还新,边缘有些毛刺,扎着手心。我不在乎。
太阳已经升到山腰,照得营地一片明亮。栅栏、石堆、箭垛,全都清清楚楚。没有遮掩,也不需要遮掩。
他们可以笑。
可以叫我们乳臭未干。
可以认为这道墙一冲就垮。
但等他们真正撞上来的时候,会发现——
这墙后面站着的,不是一个年轻人。
而是一支宁死不退的军。
风忽然小了些。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而深长。
远处,一只鹰掠过山脊,盘旋了一圈,向南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