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营中炊烟未起。我推开帐帘走出来,手里攥着昨夜画完的布防草图,纸角已被手指磨出褶皱。笔墨干透的地方有些翘边,像一块绷紧的皮子。副将和军师已在校场边上候着,披甲未整,显然是刚起身就赶来了。
“时辰到了?”副将问,声音还带着睡意,但眼里已有了火气。
“到了。”我说,“该让所有人明白接下来怎么打。”
校场地面被昨夜露水压过,踩上去不扬灰。我们三人走到点将台前,亲卫已经敲响聚将鼓。咚、咚、咚——三声短促,全军皆知是议事令。不到半盏茶工夫,各营主官带下属列队入阵,八百人分三排立定,铠甲相碰,无人喧哗。
我踏上高台,把草图钉在木架上,用石块压住四角。风不大,图纸微微颤动,上面的红蓝线条清晰可见。
“昨夜一战,敌骑试探我防线虚实。”我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传到后排,“右翼陷坑破裂,五名敌骑冲出,若非西侧弓手及时斜射压制,缺口可能扩大。”
底下有人低头,是守坑队的队长。我没看他,继续说:“有人觉得,咱们不该缩在这墙后头等他们来撞。想主动杀出去,烧了他们的路,是不是?”
副将站在台侧,没说话,但肩膀微耸了一下。
“我也想过。”我扫视众人,“可我们现在不是野战军,是守关人。这道墙后面,是玉门三村百姓撤下来的妻儿老小。他们现在睡在避难棚里,靠咱们挡着刀锋。咱们要是离了阵,谁替他们扛?”
队伍里静了下来。
“所以新战术有三层。”我拿起一根木棍,指向图纸,“第一层,主防线死守不动。中段设鼓台,由我坐镇,一旦遇袭,鼓声为号,东西两翼依令支援。”
我移棍至东侧:“第二层,东段加派强弓三十张,专封突破口。副将旧部轮值,发现敌近即射,不许放一人踏过界石。”
再指西岭坡:“第三层,最陡处不易大股进攻,但易藏小队渗透。安排五十精兵轮守,配短弩与绊索钩,夜间每半个时辰换岗,暗桩设至防线外五十步。”
说到这里,我顿了顿,看副将一眼。
他站直了些。
我把木棍移到图后方高地:“最后一支,机动策应队,两百人,轻装快行,备马十匹。藏于岩壁之后,不开灶、不立旗,每日轮休保持战力。敌若强攻正面,你们不动;敌若绕后突袭,你们从斜刺杀出,断其归路。”
副将往前一步,接过我手中蓝旗,在空中一展:“这二百人,我亲自带!谁敢懈怠,军法从事!”
台下将士眼神变了。有人握紧了枪杆,有人低声应了句“好”。
一名弓营校尉举手:“大人,若敌多路齐攻,通信万一断了怎么办?”
“旗语已废。”军师上前一步,手中拿着新拟的文书,“接下来改用鼓点加火光组合。三短两长为警,一急两缓为撤。每半个时辰换一次暗号,由中军鼓台统一发布。”
他又补充:“传令兵双人同行,口令过两个时辰重设。所有指令必须经我核对印信方可执行。”
那校尉点头退下。
又有士官问:“若敌趁夜来袭,视线不清,如何辨位?”
“西侧山脊埋设响铃绊线,”我说,“每隔十步一道,连通了望哨。敌触即鸣,哨台举火为记,鼓台判情发令。”
“还有,”军师翻开册子,“今起伙房每夜熬姜汤,巡防每人一碗,防寒防病。值守由三班改为四班,每班减一个时辰,确保人人清醒。”
底下传来几声轻笑,像是松了口气。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些细节能活命。
我放下木棍,看着台下一张张脸。有的年轻,有的被风沙刮得粗糙,都盯着我,等最后一句话。
“有人嫌这打法闷。”我说,“觉得不如冲出去砍个痛快。可我要的是打赢,更要你们活着回来。”
副将站在我身侧,手按刀柄,没再说话,但胸膛起伏明显。
“我们不急。”我抬眼看向北方,“我们等——等他们再来,看他们怎么破局。”
台下没人动。
风从背后吹来,战旗猎猎作响。我的披风贴住肩甲,剑鞘上的蓝宝石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副将忽然低声道:“大人,这次他们要是还走西岭”
“那就让他们走。”我不回头,“走到一半,你从后面咬上去。”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军师合上册子,轻摇羽扇:“我会盯住敌营动静。每半个时辰报一次判断,若有异动,提前调令。”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诸将。
“现在回去整备。”我说,“修坑的继续夯土,造弩的加快进度,了望点一个不能少。今日之内,我要看到整条防线能撑住千人强攻。”众人抱拳领命,转身有序退场。脚步踏地声整齐划一,像一阵低沉的雷。
副将没走,留在原地:“大人真信这套能成?”
“我不是信它万无一失。”我看着他,“我是信你们会照令行事。”
!他沉默片刻,猛地拍了下胸口:“放心!只要鼓声一响,我带的人立刻杀出,绝不延误!”
“好。”我说。
军师也未动,站在我另一侧:“布防名册天亮前已誊清,现下正送往各营。通信兵也重新编组完毕,随时可启用新号令。”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校场空了,只剩我们三人立在高台上。远处营地升起炊烟,饭香混着泥土味飘过来。亲卫送来水囊,我喝了一口,仍是凉的。
副将望着敌营方向,喃喃道:“你说他们什么时候再来?”
“快了。”我说,“他们以为我们只会守墙。”
“可墙后面藏着刀。”他接了一句。
我没笑,只是把手搭在鼓台边缘。木面被日晒得发烫,指尖传来实实在在的温度。
军师轻声道:“侦察的事,是否现在安排?”
我摇头:“还不急。”
我望着北面山谷入口,那里安静如常,连飞鸟都不曾掠过。
“让他们先探清楚我们的变化。”我说,“等他们动了心思,再派人出去。”
副将握紧刀柄,战靴在地上碾了半圈。
军师收起羽扇,将文书叠好塞入怀中。
我没有再说话。阳光落在肩甲上,暖得几乎发痒。风吹过耳际,带来一段断续的哼唱,不知是哪个老兵在补皮甲时低声打着节拍。
我的手垂下,轻轻敲了两下鼓沿——短、短、长。
这是新的起始信号,还未正式启用,但我的心跳已经对上了这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