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主帐的帘子，铠甲未卸，肩头还沾着从村道带回来的灰土。案上油灯刚点起，火苗晃了两下，映出沙盘的轮廓。我走到桌前，把腰间剑解下来放在一边，对守在门口的亲兵说：“去请军师。”
亲兵应声而去。我站着没动，目光落在沙盘上。黑石岭、北谷口、三处哨所的位置都标得清楚，可那条通往渤辽腹地的山路，依旧空着。胜得太快，反倒让人睡不踏实。
不多时，军师进来，披风微扬，羽扇轻摇。他看了我一眼，又扫了眼沙盘，没说话，径直走到对面坐下。
“你觉得他们还会来吗？”我开口问。
他指尖点了点沙盘边缘一处平地，“上次退得仓促，粮草未尽，战车损毁不过七辆。若我是渤辽将领，此刻已在调集新兵，重造厢车。”他顿了顿，“而且，他们不会走老路。”
我点头。这一点我也想过。敌军上次用铁皮厢车试射火药炮，显然是有备而来。这种东西造起来费工耗料，一次败了就全扔下，不合常理。他们必会再试。
“你估计多久？”我问。
“短则二十日，长不过一月。”军师声音平稳，“冬前最后一搏。若不成，便要等来年开春，草长马肥。”
帐内一时安静。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火光跳了跳。
我伸手拨了拨灯芯，抬头道：“那就不能让他们再靠近一步。”
军师颔首，“防比攻难，但只要有准备，就不怕他来。”
我站起身，走到沙盘前。“三处要隘必须加固。”我说，“北谷口最窄，易守难攻，加挖陷坑，设双层拒马；黑石岭东侧坡缓，敌人可能夜袭攀爬，需增建了望台，每台配两人轮值，烽火柴薪提前备好。”
“传令下去，各戍卒每日巡边不得少于两趟，路线不定时更换。”我接着说，“凡发现烟尘、脚印、断枝者，即刻上报。谎报者杖责，漏报者革役。”
军师听着，一边拿笔在纸上记下要点。“还需一条暗线。”他说，“明面上我们布防，暗地里也得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我已经想好了。”我说，“派细作化装成商旅，沿边境小道进渤辽城镇。盐贩、铁器贩子最好，能混进市集打探消息。每人只走单线，七日一换人，带回情报统一交你汇总。”
他抬眼，“要不要在城外设个接头点？”
“不必。”我摇头，“太显眼。让他们把消息藏在货筐夹层，交给往来运货的脚夫，由我们的人中途截取。不留痕迹，也不连环。”
军师轻轻点头，“稳妥。”
我又道：“另外，拟一份《边防七策》，你来执笔，我来审定。第一，烽燧联动——一处点火，三处响应，不得迟疑；第二，民夫征调预案——一旦开战，十里内青壮可临时编队，负责运粮、清障；第三，粮草前置——把三个月的军粮分批运到前线仓库，不堆一处；第四，夜巡加密——戌时闭营后，每两个时辰换岗，巡逻路线每日重排；第五，斥候双线轮替——一线查敌情，二线查一线是否失职；第六，战马休养——所有骑兵轮流放牧整训，不得连轴用；第七，紧急集结号令——遇突袭时，以三短一长鼓声为号，各部按预定位置就位。”
军师听完，提笔写下条目，字迹工整。写完后他吹了吹墨，抬头看我：“这七策若落实，至少能撑一个月。”
“够了。”我说，“只要他们敢动，我们就不会被动。”
他收起纸张，放入袖中。“明日我就发令下去，逐级传达，签字画押，层层压实。”
我嗯了一声，转身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外头天已全黑，风不大，但冷。远处副营方向传来新兵操练的呼喝声，一声接一声，虽乱却有力。
军师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望出去。
“仗打完了，心不能松。”他说。
我没答话。心里明白，真正的仗从来不在战场上。一场胜了，百姓能吃上热饭，孩子能在屋檐下玩石子，这些才是打赢的意义。可要是防不住下一波，所有安稳都会被踏碎。
“你回去歇着吧。”我对他说，“明天还有事。”
他点点头，拱手告退。披风一甩，身影慢慢消失在营道拐角。
我站在原地没动。亲兵过来想帮我解铠甲，我摆手让他退下。自己解开肩扣，把甲胄卸在地上，只留内衬。剑还在案边，我没碰它。
回到案前，翻开兵册。一页页翻过去，看到几个名字停了一下。士兵甲、李伍长、王十夫长这些人在这次反击里都冲在前面，不怕死，也懂听令。尤其是士兵甲，夜探敌营那次，动作干净利落，回来时连脚步都没乱。
我把他的名字多看了两眼。
外面风停了。营区渐渐安静，只有巡更的脚步声偶尔响起。我合上兵册，吹灭油灯。
黑暗里，眼睛一时适应不了。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腿有些僵，白天走了一整天，从村子到营地，来回三趟，脚底还疼。
但我脑子是清醒的。
帐外月光斜照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亮边。我最后看了一眼沙盘，转身走向卧榻。
刚迈出一步，又停下。
回身拿起兵册，再次翻开，手指轻轻划过那几个名字。
然后放下。
吹熄最后一盏灯，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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