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营中炊烟还没散尽,我已站在校场边上。昨夜合眼之前翻过的兵册还放在案头,士兵甲、李伍长、王十夫长这几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防得住下一次进攻的,不是多挖几道壕沟,也不是多堆几堆柴薪,是人。能打、懂阵、会看局势的人。
我让亲兵去传令,把前次反击战里冲得靠前、退得有序的士兵都叫到主校场来。不多时,二十多人列成两排站定,身上还带着晨露的湿气。他们不知道要做什么,眼神里有疑惑,也有点紧张。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主帅亲自点名,要么是重罚,要么是重用。没人敢开口问。
我走到队前,没穿铠甲,只一身短打劲装,腰间佩剑也未出鞘。我扫了一眼人群,看到了士兵甲。他站在第三排中间,肩背挺直,手贴裤缝,眼睛盯着前方地面,一动不动。
“你们这些人,”我开口,“上一场仗,我都看在眼里。有人拼杀在前,有人断后护队,有人探路报信,有人临危不乱。我不是光看功劳簿上的字,我是亲眼看见的。”
队伍里没人应声,但有几个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从今天起,我要挑些人,练一套新法子。”我说,“不为升官,不为赏银,为的是将来敌军再来,咱们不止能守,还能打得他们回不去。
底下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训练内容三样:兵法要义、实战拆解、小队指挥。”我顿了顿,“每天辰时到午时,在这校场东侧演武台。愿意来的,留下;不想掺和的,现在就可以走。”
没人动。
我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昨夜写好的名单。念到名字的,上前一步。士兵甲的名字在第三个。他出列时脚步稳,落地实,没慌也没抖。
“你们几个,”我看着他们,“是我从兵册里挑出来的。士兵甲,夜探敌营那次,你带三人摸到铁车边,回来连脚印都没多留一个。这种事,靠的不只是胆子,是脑子。”
他低着头,但我看得出耳根有点红。
“今天第一课,不讲书,不背口诀。”我说,“我们演一仗。”
校场东侧空地早让人清理出来,地面铺了一层细沙。几个亲兵抬来木框,里面装满各色石子——白的是我军步卒,黑的是敌军,灰的是游骑,红的是火油包。我在沙地上划出山岭、谷口、坡道,标上昨日地图里的关键位置。
“假设敌军再犯,还是走黑石岭。”我一边摆石子一边说,“但他们这次多了厢车,轮战不停。我们守,怎么守?换班、布哨、传令,哪一环断了,整条防线就崩。
我先自己演了一遍:如何分三组轮替,哪里藏伏兵,什么时候点烽火,怎样用投石机压住对方装填节奏。每走一步,就停下来问:“有没有更好的法子?”
起初没人敢答。后来有个年轻士兵小声说:“若在北坡埋两队轻兵,等敌军半渡时斜插下去,能不能打乱他们的阵脚?”
我看他一眼:“可以。但你怎么保证那两队人不被发现?万一被围,谁去救?”
他哑了。
我又看向士兵甲:“你说。”
他咽了口唾沫,往前半步:“先派一人爬到岭上盯半日,看敌军巡不巡那片坡地。若三趟都没人,说明他们不防那里。再让两队人夜里潜入,藏在石缝或树后,不动烟火,等信号动手。”
我点头:“不错。你还想到什么?”
“动手之后不能久留,”他说,“得立刻往谷口撤,汇入主力。否则敌军反扑,我们就成了孤兵。”
“对。”我把一颗白石推到图上,“这就是‘动而不散,击而能收’。你们记住,打仗不怕猛冲,怕的是冲出去回不来。”
接下来半个时辰,我让他们分组推演。一组当守军,一组当敌军,来回换着打。有人一开始只会死守关口,我就点出:“关口是你守的,可敌人不一定非从关口走。”有人想绕后偷袭,却忘了联络信号,结果自己人差点打起来。
中午日头正高,我叫停训练,让伙房送水送干粮。大家蹲在地上吃,汗还在往下淌。士兵甲坐得离我不远,低着头啃饼,手里还攥着半块石头。
“你觉得最难的是什么?”我问他。
他想了想:“是判断。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等,我看不准。”
“这不是一天能练出来的。”我说,“但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他抬头看我,眼神亮了一下。
下午接着练。这次我让士兵甲带队,模拟一次阻击任务。他分四人上高坡做眼,两人藏沟底备援,自己带五人伏在路口拐弯处。我跟着走了一遍,发现他在三个关键位置都留了暗哨,且彼此之间能看到旗语。
“不错。”我说,“你是怎么想到设暗哨的?”
“上次夜探回来,您说过一句话——‘看得远的活命,看得全的打赢。’”他答。
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太阳偏西,训练结束。我让所有人原地解散,只留士兵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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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将心。”我说,“只差磨砺。”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但站得更直了。
我转身朝主营方向走。腿有些乏,站了一整天,脚底发烫。风从营道吹过来,带着马厩的草料味和远处灶台的烟火气。校场那边人声渐远,只剩下巡更的脚步声一响一歇。
走到演武台边,我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沙盘还在,石子没收拾,黑白两色混在一起,像一场还没下完的棋。
明天还要继续。
士兵甲走的时候我没看他,但我知道他会回去反复想今天每一句话、每一个布置。这种人,一旦开了窍,就不会停下。
我也不会。
风大了些,吹起地上的沙粒。我抬手挡了挡眼睛,然后迈步向前。营门在望,灯火初上,今晚还得核对明日的操练安排。
我走进自己的帐子,把外衣脱下挂好,坐下倒了碗水。水有点凉,喝进喉咙却舒服。
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帐外。
“报告!”是士兵甲的声音。
我抬头:“进来。”
帘子掀开,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皱了边的纸。
“陆帅,这是我我晚上画的今日演阵图。我想再理一遍思路,怕记漏了。”
我把图接过来,摊在案上。线条歪歪扭扭,但山势、兵力分布、信号路线都标得清楚。“若敌分两路,我当如何调度?”
我抬头看着他:“明天照常来。”
他点头,转身出去。
我坐着没动,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吹熄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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