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帐外吹进来,带起案上那张皱边的纸微微颤动。我刚把水碗放在桌角,听见帘子被掀开的声音。
“报告!”士兵甲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布包,肩头沾着夜露,铠甲边缘还挂着几根枯草。
我没让他进,只道:“说。”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东西,往前走了两步,把布包放在案上,解开绳结。里面是一卷浸过油的皮纸,一角已经磨破,露出里面的炭笔字迹。
“我们三队人,昨夜绕过黑石岭北坡,潜到渤辽旧营后三十里。”他声音压得低,但字句清楚,“在一处废弃驿站歇脚时,听见两个穿皮袍的人说话。他们不是渤辽兵,口音怪,话里夹着生僻地名。”
我拿起皮纸,展开看。上面画的是驿道周边地形,有标记点,还有几行小字记录对话内容。其中一句写着:“南下不必急,等雪化了,三家兵马一道动。”
我抬眼:“你听得真?”
“属下躲在梁上,听了一整夜。”他说,“第二日见他们走远,才敢下来抄录。另有一人腰间挂铜牌,刻着狼头,不是我朝制式,也不是渤辽军符。”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三家兵马”上停了片刻。
他又递上一张薄纸:“这是其中一个背影,我默画下来的。身形矮壮,右肩比左肩高,走路微跛。”
我把两张纸并排铺开。画中人轮廓粗简,但姿态确有特征。再对照皮纸上的记述,能串起一条线:有人在联络,不止渤辽一国,另有两股势力正在靠拢,目标明确指向南境。
帐内一时静下来。灯芯爆了个火花,我伸手拨了一下。
“你们回来路上可遇哨探?”
“遇过两次。一次是渤辽游骑,我们藏进干河沟,等他们过去。另一次是几个商旅模样的人,牵着骆驼,走得很慢,不像做买卖的。”
“骆驼?”我问。
“三匹,背上驮的是布袋,看着轻飘,不像是粮。”他顿了顿,“属下觉得不对劲,便让一人远远跟着。他今晨才回,说那些人进了山坳,不见了。”
我慢慢坐直身子。
若只是渤辽重整旗鼓,尚在预料之中。可如今看来,敌势未成形,却已开始串联。三家联合,兵力叠加不说,更难防的是彼此策应——一路佯攻,另两路偷渡;我们守得住一处,未必守得住三面。
我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白日里还未收走,黑白石子仍按昨日演阵的位置摆着。我伸手拨动几颗黑石,在主谷之外又添了两个点,分别标在西岭与东隘口。
“若敌分三路来,”我低声说,“我们守得住几个口?”
士兵甲没答。他知道我不在问他。
我盯着沙盘,想起白天训练时的情景。那些年轻士兵蹲在地上推演,有人喊出“我们可以多设伏”,有人主张“集中主力打一路”。那时我还点头,觉得火候渐到。可现在看,这些法子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敌人只会从一个方向来。
而眼下这个情报,直接把前提给掀了。
我回头看他:“你几时发现这事不对?”
“第三天夜里。”他说,“本来只想摸清铁车残部去向,结果看见那两人半夜密会。属下不敢靠太近,只能记下话音和身形。后来绕远路回来,特意避开了所有官道。”
“做得对。”我说。
他松了口气,肩膀略略放下。
但我心里没有松。
这情报太轻,又太重。轻在无名无姓,不知何方势力;重在它指向一场更大的局。不是单纯的边境冲突,而是蓄谋已久的合围之势。若等他们真的联手南下,我们再反应,就晚了。
我走回案前,重新看那张皮纸。炭笔记下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脑子里。
“你回去后,立刻写了这个?”
“是。写完怕漏,又默了一遍。”
我点点头,把纸折好,放进贴身衣袋。
“传令下去,今晚值守加一班,巡哨范围扩至十里。你亲自带人盯住北坡旧道,若有类似踪迹,即刻报我。”
“是!”
他抱拳要走,我又叫住他。
“今日你送来的图,我看过了。”我说,“画得不错。”
他愣了一下,随即低头:“谢陆帅。”
“明天照常来。”我说。
他退出帐外,脚步很快,但不乱。
我站在原地没动。帐子里只剩灯火晃墙,影子斜斜地映在沙盘边上。我伸手把一颗白石挪到西侧隘口,又迟疑片刻,把它撤回来。
守不住。
三个字浮上来,沉甸甸压着胸口。
不是怕打不过,是怕顾此失彼。兵力有限,防线太长,一旦多点受击,调度跟不上,就会被一点点撕开口子。今日训练出来的这些人,或许明日就要面对三倍于己的敌军,从三个方向扑来。
我握紧剑柄,掌心传来熟悉的纹路感。
外面巡更的脚步声走过,一声接一声,平稳如常。营中灯火稀疏,大部分人都已入睡。士兵甲带来的消息还没传开,整个营地仍处在胜利后的平静里。
可我知道,风已经起了。
只是还没刮到每个人脸上。
我转身看向沙盘,再次将三颗黑石分别摆在主谷、西岭、东隘三处。然后拿三颗白石对应摆上,试着推演换防节奏。可刚走几步,就发现漏洞太多——东隘调兵支援主谷,需两个时辰;若敌军卡准时间,在中途设伏,援军未到,关口先破。
我停下动作。
这不是一场仗的问题。这是体系的考验。
我们能赢一场反击战,不代表能扛住一场全面侵袭。
帐外传来马蹄轻响,由远及近,停在主营门外。接着是亲兵低声询问,然后脚步声靠近。
我抬头看向帘子。
下一瞬,帘子掀开,一名巡值校尉站在门口。
“启禀陆帅,北面岗哨发现异常火光,一闪即灭,位置在旧驿道东侧林中。”
我缓缓站直身体。
“通知各队头目,准备集合。”
话出口时,我自己都听得出声音变了。
不再是日常调度,也不是战后总结。
是警报。
我最后看了一眼沙盘,黑白石子混在一起,像一场未分胜负的棋局。
而现在,对手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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