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面岗哨的火光熄灭后不到半刻，各队头目已列队进帐。我站在沙盘前，副将最后一个进来，铠甲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他站定后没说话，只朝我点了点头。
我扫视一圈，声音压得平稳：“北坡旧道发现可疑踪迹，昨夜有人在废弃驿站密会，口音非我朝也非渤辽。他们提到‘三家兵马一道南下’，等雪化便动手。”
帐内没人出声。这种话若是平日说来，或许会被当作流言处置。但现在不同，我们刚打退一波进攻，敌军残部未清，新的威胁却已浮出水面。
“敌人不会再从一个方向来了。”我说，“主谷、西岭、东隘三处关口，必须同时防住。我们兵力有限，不能再按老法子守。”
副将往前半步：“你的意思是？”
我把三颗黑石分别摆在沙盘三个位置：“优先加固这三地。主谷为中枢，西岭控侧翼，东隘护粮道。每处设双班轮驻，后备队随时可援。今日起，所有防线梯次布防，不得再有空档。”
他蹲下身，盯着沙盘看了片刻：“东隘土质松，挖护城河得花两倍工夫。若敌人真分三路，我们调不过来。”
“所以不能等打起来才调。”我接道，“现在就把人铺下去。主谷抽两成老兵带新兵轮训，西岭由你亲自带队，东隘我派人先去立桩设障。明日午时前，三地箭楼必须加高，夯土墙加厚一尺。”
他又问：“材料呢？木料石料都不够。”
“拆旧营。”我说，“渤辽撤走时留下的营帐、栅栏、车轴，能用的全运过来。铁件回炉重铸，做钉做刺。传令工造官，今早开始清点库存，缺什么报上来，我向兵部快马递折。”
他点头记下，起身准备出去安排。
“等等。”我叫住他，“护城河深度要再加深五尺，底部埋尖桩，坡面加斜板防攀。尤其东隘那段，去年雨季塌过一次，这次必须打实基底。”
“明白。”他说，“我这就带人去查土层，若冻得硬，就烧火融土再掘。”
我跟着出了帐。
天还没亮透，风刮得紧，营地里灯火零星。士兵们已在各自岗位集结，有的扛着木桩往北段走，有的推着石车往西侧坡道去。我沿主路往城墙方向走，副将并肩同行。
到了东隘段，一段新挖的沟渠才到腰深，底下结了薄冰。几个士兵正抡镐砸冰，动作迟缓。一名小校跑来抱拳：“陆帅，土太硬，一镐下去只崩个小坑。”
我看了一眼旁边堆着的干柴：“烧过没有？”
“烧了半炷香时间，表层化了，下面还是冻着。
我对副将说：“两班轮作，歇的人送去喝热汤。另派十人专管烧水送饭，不得延误。谁要是饿着肚子干活，拿你是问。”
副将应声而去。
我又走到城墙根，检查夯土。新筑的一段墙面颜色浅，泥缝不匀。伸手一摸，土粒松散。
“这墙不行。”我说，“重新打。加糯米浆，一层压一层，每层夯实后再上第二层。箭垛间隔缩到八步一座，弓手换位要快。”
小校低头认错，立刻招呼人拆墙返工。
我沿着墙根走了一圈，见几处拐角未设了望台，便命人在东南角补建一座高台，视野要能罩住整段壕沟和外坡。
太阳升起时，运输队陆续抵达。第一批石料从后方大营运来，骡车吱呀作响。副将骑马迎上去，亲自点验数量，又派人去查验后续车队路线是否畅通。
“路上有个弯道塌了半边。”他回来告诉我，“已经派人去修，但今天下午的料可能晚一个时辰。”
“那就把上午的活提前。”我说，“先把关键段的木桩打下去，石头到位再砌基座。今晚之前，三处关口的警戒线必须拉起来——鹿角、绊索、响铃，一样都不能少。”
他抹了把脸上的灰土：“还有一事。东隘那边的老兵不够，新兵没经验，夜里巡哨容易漏死角。”
我想了想：“从主谷调一队夜战熟手过去，带三组犬。另设暗哨三重，口令每日三换，传令兵持令箭通行。你亲自走一遍巡查路线，标记所有盲区。”
他应了，转身去安排。
我留在工地，看着士兵们重新布桩、夯土、挖沟。中午时分，热汤锅抬到了各段工棚，士兵们轮流吃饭。我走过去喝了半碗，米粒夹着咸菜梗，烫嘴但踏实。
副将吃完饭回来，手里拿着一张草图：“这是东隘新划的施工图，你看有没有遗漏。”
我接过看，上面标了壕沟走向、箭楼位置、藏兵洞入口。“藏兵洞再往里掏十步，出口通后面山沟。万一被围，还能撤出来反包抄。”我说，“另外，在西侧坡顶设一组烟灶，遇紧急情况点火传信，主谷这边要一眼看得见。”
他记下，让人去改图。
下午风停了些，阳光照在新翻的土上，泛出湿气。我沿着护城河走，看底下尖桩是否钉牢。一处接缝松动，立即叫人重打。又发现一段堤岸坡度太陡，士兵上下不便，命人削缓，并加铺碎石防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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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傍晚，副将策马回来：“西岭那段已加高三尺，箭楼骨架立好了。东隘的护城河今晚能挖到预定深度，明早封底埋桩。主谷这边进度最快，新墙已起一半。”
我点头：“让各段头目今晚写一份工事清单，包括缺料、伤员、轮值安排，汇总送到我帐中。明日一早我要看。”
“还有，”他顿了顿，“东隘那边有几个兵手脚冻裂了，得发些药膏。”
“库房有冬防药，全部调过去。”我说，“另备两百双厚袜、五十条毛毯，今晚分发下去。谁要是病倒，不是身子弱，是管事的没尽责。”
他笑了笑：“这话我替你说去。”
天色渐暗，营地灯火次第亮起。我站在新筑的高台上，望向三处关口的方向。远处工地上仍有动静，人影穿梭，锤声不绝。
副将站在我身旁：“你说他们会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我说，“但我们现在做的事，决定了到时候能不能守住。”
他没再问。
我最后看了一遍工地，确认各段值守已交接完毕，巡逻队开始换岗，口令声在夜色中清晰传来。
下了高台，我走向主营帐，脚步没停。经过城墙拐角时，看见新砌的箭垛在暮光中投下整齐的影子。一名士兵正往木桩上绑绳索，准备架设最后一段绊网。
我停下看了几秒，转身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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