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山脊,营地北门的木栅还泛着夜里的湿气。我站在营外高坡上,脚边是昨夜传令兵插下的令箭,红缨被风吹得发白。副将走过来,靴底踩碎了一块冻土,停在我右侧半步远的地方。
“三处关口都没动静。”他说,声音不高,像是怕惊扰了这早晨的安静,“东隘那边,火油坛子还在原位,尖桩上的覆土也没动过。西岭箭楼值守换了两班,没人打盹。主谷拒马阵清点了一遍,缺了三根横木,已经补上了。”
我点点头,没回头看他。远处山口的雪线比昨夜低了些,阳光照在新夯的墙上,泥灰里掺的草筋一根根看得清楚。风从北面来,还是偏西,但没了昨夜那种压着炭火的闷劲儿。云层散开,北斗的斗柄已转向东南。
军师从坡下慢慢上来,羽扇夹在左臂,右手按着腰侧文书袋。他在陆扬另一侧站定,目光扫过三处防线,最后落在黑石岭方向。
“斥候一个时辰前回营,”他开口,“三岔口无新蹄印,北坡旧道脚印也被晨风吹平了。驿站那边没再发现火光,也没听见人声。”
副将松了口气,肩膀往下沉了半寸。“总算能喘口气了。”
我没有应声。手按在剑柄上,掌心干了,指节不再僵冷。昨夜那支令箭传下去后,各段巡哨缩到三十步,口令改了两次,鸣镝一直摆在值更兵手边。可一夜过去,敌未动,烽燧未燃,连最警觉的东隘岗哨也没举起火把。
这才是真的稳了下来。
副将搓了下手,哈出一口白气。“打了这么久,修了这么多工事,总算是守住了。”
“守得住,是因为他们没来。”我说。
他顿了一下,没接话。
军师轻摇羽扇,看了眼天色。“今日之固,非永久之安。三家兵马虽未动,但狼头铜牌既现,便不是一时流寇。他们等雪化,我们也不能睡。”
副将皱眉:“可咱们已经加了巡哨,埋了火障,墙也加厚了。还能怎么防?”
“防不是靠多挖一道沟。”军师语气平稳,“是要让对方知道——来一次败一次,来三次败三次。让他们不敢动念头。”
我望着主谷那段新墙。墙基底下压着七具兄弟的尸骨,是上次反击时倒下的。当时他们扛着沙袋往前冲,一排箭下来,人倒了,袋子没撒。后来我们把土夯进去,连同他们的名字一起埋了进去。
“安稳是打出来的,也是守出来的。”我说,“不是敌人不来,我们就松刀。”
副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柄,又抬头看我。
“我知道你是累。”我看着他,“昨夜你也在西岭盯到三更。可咱们在这儿,不是为了等仗打完喝庆功酒。是为了让关内的百姓能安心种地、赶集、送孩子上学堂。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但眼神松了些。
军师微微颔首。“练新卒、通斥候、修制度,这三件事不能停。细作还要派,商路要控,边民要安抚。仗打完了,才是真正的开始。”
“你说得对。”副将深吸一口气,“我这就回去安排,把轮守名单重新排一遍,抽出两队人开始训新兵。东隘那边也要加固了望台,不能再靠临时搭的木架。”
我点头。“去吧。”
他抱拳,转身沿坡道往营内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些,背影挺直。
军师没动,站在我身侧稍后的位置。“你信不信,他们会再来?”
“信。”我说,“只要有利可图,有人牵头,他们就会来。但我们也会一直在。”
他轻轻摇了下羽扇,没再说话。
远处村落升起几缕炊烟,和营地这边的残火混在一起。有农夫牵牛下田,走在河岸边的小路上,影子拉得很长。一名士兵提着水桶从溪边回来,路过东隘时停下来喝了口水,又继续往前走。一切如常,却又不一样了。
没有喊杀声,没有鼓号,也没有人半夜惊醒拔刀。
这就是我们拼来的平静。
“你当初为什么参军?”军师忽然问。
“家里穷。”我说,“想挣份功名,换爹娘少受点苦。后来是不想让更多人死。”
他笑了笑,没再追问。
我望着北方山口。雪还没完全化,路还不通。但用不了多久,草会绿,冰会裂,马蹄会重新踏上这条路。那时我们还得站在这儿。
“你觉得,我们能守住多久?”他问。
“一直守下去。”我说,“只要还有人愿意穿这身铠甲。”
他点点头,收起羽扇,转身准备回营。
“军师。”我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他停下。
“粮草调度的事,今天上午拟个章程出来。新征的五百民夫要尽快编入工役队,别让他们闲着。另外,伤兵营那边要查一下药材存量,春寒还没过,不能出乱子。”
“明白。”他应道,脚步未停,身影渐渐消失在坡下。
我仍站在原地。
风小了些,阳光晒在铠甲上,有点温热。墙头有两名士兵在补夯土缝,动作不急,但没停。西岭箭楼有人提灯巡顶,光晕扫过木梁。东隘沟底传来轻敲声,是巡兵在试尖桩是否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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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妥。
亲兵远远站着,没敢靠近。他知道我不喜欢人在耳边来回走动。我抬手摸了摸剑鞘上的蓝宝石,凉的,边缘有些磨损。这把剑陪我走过三年战场,砍钝过三次,磨锋过三次,救过我自己,也救过别人。
远处村子里飘来一阵饭香,夹着柴火味。
我想起十九岁那年离家,娘给我包了两个馍塞进行囊,爹只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我现在站在这儿,没想着封侯拜将,也没盼着衣锦还乡。就想让这条边境线稳稳当当,让那些孩子能在学堂里念书,不用十岁就拿刀。
太阳升得更高了,雪线继续后退。
我解下披风,搭在坡边木桩上。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擦过,茧子磨着鞘面。这一仗过去了,下一仗还没来。我们在这儿,就是为了这一天。
营地里传来一声马嘶,接着是士兵呵斥的声音。有人在整备鞍具,准备例行巡逻。东隘岗哨换防,新一班人走上掩体,长枪横放膝上,目光盯着北面山口。
我转身面朝营地。
火盆熄了,只剩一圈焦黑的痕迹。箭垛上有兵影移动,是巡哨。主谷墙上两人还在补夯土缝,动作不急,但没停。西岭箭楼有人提灯巡顶,光晕扫过木梁。一切如常,却又不一样。没人笑,没人闲谈,连咳嗽都压着。这不是疲惫,是绷紧。像弓拉满,箭在弦上,只等一声令。
我走下石阶,靴跟磕在石头上,声音不大,但在静夜里传得远。我沿着营墙走了一圈,每到一处岗哨,兵都察觉,但不惊动。他们知道我在查,也知道为什么查。我不说话,只是看一眼箭垛高度,摸一下拒马钉头,试一试火油坛封口。一切都妥。
我最后停在主营帐前,仰头看星。北斗依旧,风未转向。
远处山脊轮廓模糊,风从北面刮来,带着雪化前的寒气。我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冷而发僵,心却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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