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黑透,我骑马回到主营时,营门火把刚换过一轮。守门兵士见是我,立刻挺直身子行礼,我没多言,只点了点头便径直穿过辕门。马蹄踩在压实的土道上,发出闷响。风从北坡方向吹来,带着一股湿冷的土腥气,像是山后要下雨。
我将马交给值夜的兵卒,大步走向议事厅。帐帘掀开,暖光扑面。军师已在里头,正低头翻看一叠文书,蓝袍下摆沾了灰,羽扇搁在案角。桌上摊着地图,几枚铜钉压着边角,墨迹未干。
“你来了。”他抬头,声音不高。
“嗯。”我把披风解下挂在架子上,走到案前,“士兵甲可曾传话?”
“已到。游哨加派的事,我也安排下去了。”他指了指角落的令箭匣,“明早第一班就改。”
我走到地图前,手指顺着北坡西侧沟壑划了一道:“俘虏的口供,你都看过?”
“昨夜熬到三更,一条条对过。共审七人,三人提过东路军粮草不足,两人说主力缺马,还有一人提到渤辽将领近来常发脾气,摔碗砸案。”他顿了顿,“他们说的细节,能串得上。”
我点头。这些话我在审讯时也听过。那几个俘虏神情不似作伪,尤其是说到粮秣短缺时,有人眼眶发红,说是连炊饼都断了三天。
“所以他们短期内不会进犯?”我问。
“至少五千主力无法动。”军师拿起羽扇,轻轻点了点地图上黑石谷口的位置,“若真要打,也该是小股骚扰,试探虚实。咱们现在防偏路,正是时候。”
我盯着那道窄缝标记,心里却浮起牧童说的野羊道。那孩子年纪小,眼神清亮,不像撒谎。可若敌军真有此路可用,为何俘虏一句未提?
“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故意不说?”我开口。
军师抬眼看了我一下,随即摇头:“若为藏路,倒也合理。但这些人供出的裂痕——东路军不满、粮草调度混乱、将领独断——这些对我们有利的情报,他们没必要编。”
“可太顺了。”我皱眉,“七个俘虏,说辞竟无一处冲突。就连哪天断粮、哪队先撤、谁骂了主帅,都对得上。”
“正因如此,我才觉得可信。”他翻开手边记录,“你看,三人来自不同营,彼此不识,却都说辎重官克扣米粮;两人提过夜间巡逻减员,连换岗时辰都一致。若非实情,难编得这般细。”
我沉默片刻,伸手摸了摸地图上的墨线。炭笔勾出的路径清晰可见,像一道刻进纸里的伤疤。
“你说得有理。”我最终说道,“但我们不能赌。既然已有线索指向北坡西侧,那就先把那里守住。调两队老兵过去,夜里轮巡加一班,再设三处暗桩,盯住沟壑入口。”
“可主力不动?”他问。
“不动。”我答,“若全军调动,士卒疲惫,反倒中计。等确凿消息传来,再调不迟。”
他没再反对,只提起笔,在布防栏写下命令。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我转身去取水囊,喝了一口。井水凉涩,咽下去时喉咙发紧。肩伤处隐隐发热,不是剧痛,而是一种沉闷的压迫感,像有块石头卡在骨头缝里。我没吭声,把水囊放回原位。
“其实”军师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我今晨收到东河道斥候回报,说渤辽营内炊烟如常,马厩未空。”
“这说明什么?”
“若真缺粮,不该有这么多饭食。”他抬眼,“若主力不动,为何每日卯时整队操练?而且——昨夜三更,有人看见几辆大车进了营门,盖着油布,不知装的什么。”
我转过身:“可有查证?”
“派了人去,但被拦在外围。车是本地民夫拉的,问不出话。”
我盯着地图,没说话。
“我不是说情报一定假。”他补充道,“只是太巧了。我们刚发现小路,他们就送来一堆‘内乱’的消息。我们一紧张,便把兵力撒去偏地。万一——他们是想让我们松了正面?”
“可若他们真要攻,凭那些破车和民夫?”
“车可以运兵器。”他说,“油布下能藏刀矛、火油、甚至炸药。民夫走了,东西留下。”
我走到案前,重新看那张地图。正面防线宽阔,若敌主力来袭,必须提前集结。可截至目前,并无大规模调动迹象。斥候回报的兵马数量,与前几日相差无几。
“再等等。”我说,“今夜我会让西岭加敲一声梆子,若有异动,立刻来报。若明日此时仍无变化,便按计划调兵。”
他点点头,合上记录本,却没起身。
“你信那批俘虏?”我问。
“我不信巧合。”他缓缓道,“但我更不信,他们会把这么明显的漏洞留给我们钻。”
“所以你是怀疑?”
“我只是提醒。”他拿起羽扇,轻轻摇了两下,“战场上,最怕的不是敌人强,而是自己以为看透了敌人。”
我没接话,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营地安静,各哨塔灯火稳定,巡兵按时走过,口令清晰。远处山影沉在夜色里,看不出动静。
!“你去歇吧。”我对他说,“我再看会儿。”
他站起身,抱拳一礼,拿着文书走了出去。帐内只剩我一人。烛火跳了跳,映得地图上的线条微微晃动。
我坐回案前,重新翻开俘虏供词。一页页看过去,字迹工整,记录详尽。每一条都有对应时间、地点、人物姓名,甚至连争吵时说的话都记了下来。
太全了。
我放下纸,揉了揉眉心。也许真是我想多了。连日巡查,身心俱疲,看什么都像有诈。可越是这时候,越不能乱。
我吹灭两根蜡烛,留一根在案角。火光微弱,照着地图上那几处标记。北坡西侧沟壑、岩缝通道、野羊道我们正准备往这些地方投兵力。
可如果,敌人根本不想走这些路呢?
如果,他们就是要我们以为他们会偷袭?
我盯着黑石谷口的位置。那里地势开阔,适合大军推进,但也是最难突破的地方。我们重兵驻守,拒马、陷坑、箭楼俱全。若敌来攻,必是硬仗。
可正因为难打,才没人相信他们会选这里。
我猛地站起身,想喊人,手已搭上帐帘——却又停住。
没有证据。
所有推测都建立在“他们可能骗我们”的假设上。可目前所有明面迹象,都指向敌军虚弱、内乱、无力再战。
军师的疑虑值得听,但不足以推翻现有判断。我们不能因猜测而自乱阵脚。
我松开帘子,走回案前,提笔在布防令上签下名字。
“按原计划执行。”我低声说。
写完,我收起图纸,熄了最后一根蜡烛。帐内陷入昏暗,只有门缝漏进一点外头的光。
我走出议事厅,夜风扑面。营地依旧平静,巡兵走过,铁甲轻响。我抬头看了看星,云层厚,不见月。
寝帐就在不远处。我朝那边走去,脚步不快。肩伤还在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那股钝感就跟着颤一下。
推开帐门,床铺整齐,被褥叠好。我脱下铠甲,挂在架上,只留内衫。坐下时,腰背一阵酸胀。
外面传来换岗的梆子声,三长一短,正常无误。
我躺下,闭上眼。
帐外,一只飞蛾撞在灯罩上,啪地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