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高坡吹过,带着灰烬和铁锈的气味。我站在原地许久,肩头旧伤隐隐作痛,像有根钝针在肉里慢慢搅动。天边最后一缕光沉进山后,营地篝火已燃起,噼啪声断续传来。我没有动,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尸首被抬走,俘虏蹲在角落,唐军士兵三五成群坐在泥地上喘气。
直到亲卫低声禀报副将与军师已在中军帐候命,我才转过身,把披风一扯,大步朝主营方向走去。
帐内灯油未满,火苗矮小,照得沙盘上的山川沟壑影子晃动。副将站在东侧,手按刀柄,铠甲未卸,脸上沾着干血和尘土;军师坐于案前,羽扇搁在膝上,眉头微锁,正低头翻看一页行军日志。两人见我进来,同时起身。
“不必多礼。”我摆手,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沙盘,“今日召你们来,不为论功,也不谈俘虏,只说一件事——我们打胜了,但不是靠算无遗策,而是靠命扛下来的。这一仗,有几处差之毫厘,便可能全盘皆输。现在人还活着,脑子也清醒,该好好说一说。”
副将点头,嗓门直:“元帅说得是。刚才回来路上,我还在想,若那会儿左翼没及时顶住,敌军穿插进来,咱们这阵脚就真散了。”
“你先说。”我看向他。
副将往前一步,指着沙盘左侧一处缓坡:“当时敌军主力压中路,我们按令放弃第一道防线,预备队接应时,前锋百人队撤得太急,盾阵没立稳,中间出现半刻脱节。我带骑兵斜插上去补位,才没让他们凿穿。这事怪我,没提前把换防节奏定死。”
我说:“不全是你的错。换防本就难控,尤其敌人攻势猛,压力大,兵卒心慌,动作就乱。你在关键时刻敢带骑冲进去,已经稳住了局面。”
军师这时开口:“但问题确实在协同。斥候回报滞后近半个时辰,导致布阵仓促。敌军前锋已至隘口,我们才确认其主攻方向。若彼时敌将果断强推,而非试探性进攻,我军未必能从容调兵。”
我盯着沙盘,手指划过中线位置:“你说得对。战初我们误判敌意,以为只是袭扰,结果人家是奔着破阵来的。等发现不对,再调主力回防,已经晚了一步。这说明什么?我们的耳目不够快,反应链条太长。”
帐内一时安静。灯芯爆了个小火花,军师伸手拨了拨灯油,火苗稍亮。
“所以,”我继续道,“情报传递必须提速。今后斥候分三班轮替,每两刻钟一次讯号,遇紧急情况,可用烽烟加鼓点组合。传令兵不得单独行动,一律双人同行,签押留痕。这些事明日就改。”
副将应声:“明白。我亲自盯各营传令流程。”
“还有。”我转向军师,“你先前提议前哨前置,本意是好,但执行时没考虑敌军变阵速度。他们能在短时间内重组阵型,说明训练有素,指挥统一。而我们这边,前哨一旦受压,后方支援跟不上,就成了孤点。”
军师颔首:“是我思虑不周。当时只想着抢占视野,却忽略了兵力衔接。下次若再设前哨,应配短程弓弩与轻骑策应,确保退可连,进可援。”
“对。”我说,“打仗不是纸上推演,再好的计策,落到兵卒手上,也得有时间、有路径去执行。我们不能指望每个人都能临机决断。所以,今后要增设联合演练——步骑协防、前后换防、夜间调度,每月至少一次实操,不走过场。”
副将咧嘴一笑:“这下弟兄们有的练了。”
“不是有的练,是必须练。”我语气沉下来,“这次我们赢了,是因为敌将贪功冒进,给了我们调整的时间。可下一次呢?万一对手更稳,更狠,一步不漏地压上来,我们还能靠谁?靠运气?靠某个将领突然灵光一闪?不行。只能靠平时练出来的默契,靠每一个环节都咬得死、接得上。”
两人默然。
我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沿着敌军推进路线划过:“再说一句——我不是要追责。你们做得都不差。将士们也都拼了命。可正因为大家都拼命了,我才更要讲清楚:我们不能总靠拼命才能活下来。那样代价太大。我们要打得聪明,打得稳,打得让敌人一动就错,一步就崩。”
副将重重点头:“元帅说得是。以前总觉得打赢就行,管他过程多险。现在想想,险一次就够了,再多几次,命就没了。”
军师轻叹一声:“此次战斗,我们在情报判断上出现失误,好在及时调整。若非元帅当机立断,识破敌势,后果不堪设想。”
“你也别揽过。”我看向他,“你是谋士,不是神。谁能保证次次料准?关键是出了错,能不能拉回来。这一点,我们都做到了。但不能因此就忘了教训。”
帐外传来巡更梆子声,三下,清脆短促。夜已深。
副将搓了把脸:“元帅,接下来怎么安排?要不要提审俘虏?或者派斥候查探残军去向?”
“都不急。”我说,“今天不审,也不追。让兵卒好好睡一觉。仗打完了,心不能一直绷着。明天起,全军整训。先从最基础的做起——传令、列阵、换防、联络信号。每一项都要练到闭着眼也能做对。”
!军师合上笔记:“我会重新梳理布防预案,加入今日所析漏洞,明日午前呈报。”
“好。”我点头,“你那边也一样。”我看向副将,“各营主官明日一早集合校场,我要亲自过问操练细节。”
副将抱拳:“得令。”
三人再无多言。帐内气氛不再凝滞,反而透出一股踏实劲儿。错说了,漏说了,但没人遮掩,也没人推诿。问题摆在桌上,一条条理了出来,下一步怎么走,心里都有了底。
我最后环视一圈帐内——地图挂在墙上,兵器架旁靠着我的剑,沙盘上还留着今日推演的痕迹。一切都还在原位,一切又似乎不一样了。
“今日至此。”我说,“回去歇着吧。明早卯时三刻,校场点名。”
副将与军师同时起身行礼,转身走出军帐。帘子掀开又落下,带进一阵凉风。
我独自留在帐中片刻,没立刻动。外面巡哨的脚步声远去,远处营地仍有低语和咳嗽声,篝火还在烧,映得帐篷顶发红。我走到案前,拿起羽箭筒里的令旗,轻轻摩挲旗杆顶端的铜箍。它有些磨损,边缘发白,是前几日夺阵时留下的刮痕。
放下令旗,我走出帐门。
夜空清明,星子低垂。中军区域依旧亮着几盏灯,值夜兵在巡逻,脚步整齐。我站在帐外,望向营地深处——那里有躺着的伤兵,有抱着兵器打盹的士卒,也有围火闲聊的小组。他们脸上没有惧色,也没有狂喜,只有一种疲惫后的平静。
这才是真正的胜利之后。
我站着没动,风吹起披风一角。明天的事,明天再去办。今晚,至少让他们睡个安稳觉。
明日开始,全军整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