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到打谷场的土墙根时,我正把最后一口野菜汤喝完。碗底沉着几粒粗米,咽下去后喉咙有些发涩。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山里早晨特有的凉气,吹得旗杆上的布幡轻轻晃动。我站起身,把碗放在石台上,没再看村口那几根刚立起的木桩。
脚下的土地干得发白,昨夜巡查留下的脚印已被晨露压住大半。我拍了拍轻甲上的灰,手指习惯性地摸了下剑柄。这动作做了太多遍,几乎成了本能——只要站在北境线上,手就不由自主往那儿靠。
“将军。”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头,是斥候张二,脸上沾着草屑和泥点,马靴上全是湿土。他站在我面前,喘得厉害,显然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讲。”我说。
“北线三十里外林带边缘发现马蹄印群,朝南方向,约百骑规模。蹄痕新,踩断了几处枯枝,地表翻土未干。”他语速很快,字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另在废弃渡口发现扎营痕迹,柴堆余烬尚温,有皮囊碎片残留,纹路像是渤辽军用的那种。”
我没出声,只盯着他。
“属下绕道查了三遍,确认不是咱们的人留下的。渡口西侧还有趟水过的压痕,马匹体重偏重,应是战骑。”
我点点头,抬腿就走。步子不大,但走得稳。斥候跟上来,落后半步,一句话不敢多说。
主营帐就在村东头的老祠堂改的,门口两个哨兵看见我来了,立刻挺直身子。我没停,掀开帘子进去。
帐内光线比外面暗,一时看不清东西。等眼睛适应了,我才看清沙盘摆在中间,上面插着红蓝小旗,标的是前几日战后重划的防区。军师坐在案几旁,手里拿着羽扇,正在翻一份旧报文。
他听见动静抬头,见是我,又见我身后跟着满身尘土的斥候,便放下了纸。
“有情况?”他问。
我把斥候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一字不落。说到渡口柴灰未冷时,军师的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
“百骑南移,不是小动作。”他说,“试探也好,集结也罢,都不能当看不见。”
我走到沙盘前,手指顺着北线推过去,停在林带与渡口之间的位置。“这里,”我说,“正好卡在我们两处哨卡的空档。他们知道我们修了新防线,也知道我们人手还没完全铺开。”
军师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羽扇尖指着沙盘另一侧:“如果他们是冲着补给线来的,下一步可能会摸向杨柳村西沟的运粮道。那里地势低,两侧有坡,易设伏。”
“也可能只是虚晃一枪。”我说,“引我们调兵,好探底细。”
帐内静了一瞬。外面风吹着布帐哗啦响,火盆里的炭噼啪爆了个火星。
军师沉吟片刻:“被动守防不行。他们来探,我们就得反探。派双倍斥候,分昼夜间隙潜行,深入敌后三十里内,查水源、查营地、查马匹调动。尤其是夜里,要盯住所有可能过河的浅滩和渡口。”
我看着沙盘,脑子里过着地形图。北坡窄缝、西岭填坑、东林哨基松动这些隐患都还没彻底解决。可现在敌人已经动了,不能再等。
“传令。”我说,“即刻加派斥候,每组两人,配短刃、干粮、信号箭一支。路线按新划的三道交错线走,不准走明路,不准在固定点歇脚。每日早晚各报一次,有异动随时飞骑回报。”
军师已走到案几前坐下,执笔蘸墨,开始写调度文书。笔尖划过竹片,发出沙沙声。
“另外,”我说,“让各哨卡换暗语,今日起每六个时辰一换。口令不再提前下发,由我亲自签发,传令兵双人同行,一人持令,一人验印。”
军师点头,在纸上记下。
我最后看了一眼沙盘。那块代表敌军活动区域的红布条还空着,没人敢贸然标上去。但我知道,它迟早会贴上来。
帐外传来马蹄声,轻而急促。应该是第一批斥候领命出发了。
我仍站在沙盘前,手按在剑柄上,目光落在北方那片未标明的空白地带。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得帐顶发白,可我心里一点暖意都没有。
风又吹进来一阵,卷起桌角一张纸边。军师伸手压住,继续写字。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动不动。
我站着没动,也没下令解散。命令已经下去了,接下来就是等。
等消息,等变化,等敌人下一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