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案上跳了一下，我手中的笔尖顿住，墨点落在竹简边缘。帐外巡哨的脚步声刚过，沙粒踩在夯土上的轻响由近及远。我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腕子，训练记录已誊完，最后一行字迹清晰：全军操演无懈怠，战力可用。
副将掀帘进来时带进一阵风，油灯晃了晃。他站到案前，甲叶还沾着校场的灰：“将军，斥候张二半个时辰前回营，说北线林带有新踪。”
我点头，示意他继续。
“百骑规模的蹄印，朝南压进三十里，渡口有扎营痕迹，马粪未干。”他说话直来直去，“看样子不是小股游哨，是探路的前锋。”
我起身走到角落的沙盘前，指尖沿着北境线划过，停在废弃渡口位置。那里地势低，两侧密林遮蔽，若敌军真从这处突入，可绕开主隘口直插补给道。
“军师呢？”我问。
“已在路上。”
不多时，军师进来，披风微湿，显然是刚从外头查过地形回来。他走到沙盘旁，展开一张粗纸地图，铺在案上用石块压住四角。“将军，”他说，“我比对了过去三年渤辽军动向。他们往年撤退多走东岭坡道，去年败退也循旧路。但上一仗后，他们收兵路线偏移十五里，绕过西岭背坡——那是条生路，不通大营，只连荒谷。”
我盯着地图，没吭声。
“他们不愿再走熟路，”军师声音平缓，“说明已有防备，怕我们设伏。这次调动频繁，却不正面逼阵，恐怕不是强攻前兆。”
副将皱眉：“那还能是什么？换打法？”
“很可能。”军师点头，“渤辽近年连败，兵力折损大，若再硬拼关隘，胜算不高。他们若想破局，必走奇袭、迂回，甚至断粮道、扰后方。”
帐内一时静了下来。灯芯爆了个小火花。
我伸手拨了拨灯芯，火光稳了些。“你的意思是，他们会变招？”
“正是。”军师看着我，“将军，渤辽军此次恐怕会改变战术，我们要制定相应新策略。”
副将哼了一声：“变来变去，还不是靠人马硬顶？咱们守得住，就让他们撞个头破血流。”
“可若他们不撞呢？”军师反问，“若他们分兵两路，一路佯攻主关，另一路绕后烧粮？若他们藏兵于林，等夜深突袭哨卡？咱们现在布防全压正面，侧翼空虚，一旦被穿插，前后失联，局面就难控了。”
副将还要争，我看向他：“你说得没错，正面必须守住。但军师也没错——敌人吃过亏，不会再用老法子。我们若还按老规矩布阵，就是把命交到对方手里。”
他闭了嘴，脸色仍有些不服。
我回到案前，拿起羽箭在沙盘上比划。“既然他们可能改道、绕行、偷袭，我们就不能只盯一处。要防，就得四方都防住。”
军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先说耳目。”我道，“现有斥候太少，来回传递消息慢。明日起，增设三支轻骑小队，轮番潜行边境三十里内，每两个时辰传回一次情报。遇紧急情况，鸣哨为号，双骑并返。”
“这得抽调多少人？”副将问。
“每队十人，共三十。从骑兵营调，不影响主力。”我说，“传令方式也要改。口令每日一换，由我亲签军令条，传令兵双人同行，缺一不得入营。”
副将点头：“稳妥。”
“再说布防。”我指向沙盘东西两翼，“主关隘照旧驻守，但在东林哨基、西岭坳口两处险要，各设伏兵据点，配百人轮值守备。一旦某点受攻，立刻燃烟为号，左右两翼与主营三方呼应，形成夹击之势。”
军师补充：“还可让守军夜间换岗不规律，白日留假人巡边，迷惑敌方细作。”
我应下：“准。所有调整，明日起逐步落实。今晚先拟出《边境防务新规》，明日一早由副将传令各营。”
副将抱拳：“得令。”
军师卷起地图，收好羽扇，看了我一眼：“将军心中已有定策，为何还要听我二人多言？”
我笑了笑：“一人思虑再周，也有盲处。你们一个敢打敢冲，一个善谋善察，合起来，才能补全大局。”
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出帐门。夜风掀起帘角，他的身影很快没入黑暗。
副将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着沙盘，忽然道：“我刚才是不是太急了？”
“你是怕我们想太多，误了战机。”我拍了拍他肩甲，“你的心思，我知道。但如今不同往日，敌人也在长记性。我们既要狠，也得细。”
他闷闷“嗯”了一声。
我提笔蘸墨，在新竹简上写下第一句：“自即日起，加强边境侦巡，施行昼夜轮哨制”
笔走如刀，一字一句落得沉实。帐中灯火未熄，窗外万籁俱寂，唯有笔尖划过竹片的沙沙声。
写完最后一行，我放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副将接过副本，双手捧着，像接军令一样郑重。
我望着他：“明天的事，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