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压人,营地里的火堆燃得不算旺,几缕青烟顺着风往东南飘。幻想姬 已发布最芯彰劫我站在高坡边缘,脚边是刚铺好的沙盘,泥土按地形堆出河床、林带和旧营垒的位置,木签插在关键点上,标着敌军最后撤退的痕迹。头盔还戴在头上,铠甲未卸,腰间的剑柄硌着大腿,但我没动。
军师从帐外进来时,脚步很轻。他披着那件灰披风,手里握着羽扇,走到沙盘前站定,没说话,先看了眼东南方向。那里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可半个时辰前,斥候回报说有零星火光闪动,三起,位置不连贯,像是试探。
“不是做饭的火。”他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我点点头。“我也这么想。”
他把羽扇轻轻搭在左手腕上,俯身细看沙盘。“敌军主力虽溃,残部仍有集结之力。若我军因胜而怠,恐遭夜袭或诈降偷营。”
这话我听得进去。白天那一仗,我们压得狠,逼得紧,敌军一路丢盔弃甲,看着是彻底垮了。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松劲。战场上没有真正倒下的敌人,只有暂时趴着的对手。
“你说怎么防?”我问。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沙盘。“三处薄弱,必须补上。”他指向河床东侧,“林带密,地势低,伏兵易藏,斥候难查。若敌遣精锐潜行至此,趁夜突袭左翼,我军仓促应战,必生混乱。”
我盯着那片用细枝标出的林区,想起下午派出去的巡逻队只走了一趟就回了,说是无异状。可现在想来,一趟不够。
“第二处,在南面旧营垒。”他移步到沙盘另一侧,“空营一座,无人驻守,形同虚设。敌若以此为饵,佯作集结反扑,诱我主力南压,实则从西北绕后袭营,主营便成孤阵。”
我眉头皱紧。主营一旦被袭,粮草、文书、传令中枢全在里头,哪怕只是小股骚扰,也能搅乱全局。
“第三处,西北高地。”他指向沙盘最北角,“视野受限,现有哨岗只能望见主道,山脊背面若有动静,不得而知。敌若借夜色掩护,悄悄布弓手于高处,居高临下射杀巡哨,再引大军压进,我军反应不及。”
他说完,退后半步,羽扇轻摇一下,又归于静止。
我没立刻接话。帐内灯火昏黄,映得沙盘上的土堆影子拉得很长。外头巡哨的脚步声规律地响着,每隔片刻一趟,两人一组,佩刀未收。这是我在黄昏下令改的规矩——全军轮值守夜,每队两刻钟换防,不得懈怠。
“你觉得他们真会反扑?”我终于开口。
“不敢说一定。”他语气平稳,“但败军未必死心。渤辽将领善用奇谋,此前屡次避实击虚,如今看似溃逃,实则步步退让,未必不是缓兵之计。他们要的,或许就是我们以为胜局已定的那一口气松。”
我懂他的意思。战场上最怕的不是硬拼,而是你以为赢了的时候,敌人突然从你没注意的地方捅一刀。
“那就布防。”我说,“三层警戒线,你划个道。”
他点头,不再多言,蹲下身,从案上取来几根短竹签,一一插在沙盘周围。第一层,在林带外围每隔二十步设一岗,双人值守,配响铃竹签,一旦有人潜行踩断,即刻示警;第二层,在旧营垒四周广布疑兵旗号,悬挂空甲,夜间点燃假篝火,制造重兵驻守假象;第三层,在西北高地增设暗哨两处,由识地形的老兵带队,每半个时辰传一次平安哨音。
“还不够。”我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两支红木签,分别插在主营东西两侧的沟壑里。“这里地势低,遮蔽好,适合藏精锐。我留两支百人轻骑快反队,一左一右,听令而动。哪边告急,哪边驰援,不乱主阵。”
他略一思索,点头。“可行。虚实结合,机动策应,既防突袭,又保反击之力。”
我们重新调整沙盘布局。他负责标注各队职责与联络暗语,我亲自写下四班轮值守夜表,交由亲卫誊抄下发。期间有传令兵进来报讯,说东南方向火光再起,位置比先前更近,约在二十里外。我让他原地待命,未做调动。
“不动是对的。”军师低声说,“若此时派兵查探,反倒暴露我军虚实。让他们看去,只当我们在犹豫。”
我坐在案边,喝了口凉茶,喉间干涩。一天没好好吃东西,饼也只啃了半块。可脑子清醒,不敢睡。
“你信不信他们会来?”我又问。
“七分可能。”他答得干脆,“他们不来,是怕;来了,也是怕。怕我们追,怕我们休整,更怕我们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我们自己乱起来。”
我冷笑一声。“那我们就别乱。”
他微微颔首,眼神沉静。
帐外风大了些,吹得帘子晃了两下。一名巡哨走过,脚步顿住,低声与同伴说了句什么,又继续前行。我听不清内容,但知道他们在盯每一寸土地。
“这策能挡几波?”我忽然问。
“三波。”他答得毫不犹豫,“第一波试探,第二波强攻,第三波若是诈降,便在此时动手。只要我们不动,他们就没机会。”
!我盯着沙盘,手指无意识敲着案角。红木签立在那里,像钉进土里的钉子。外面的世界黑得看不见底,可我知道,有人正躲在暗处,等我们犯错。
不能犯。
“传令下去。”我站起身,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所有部队按新防务执行,不得擅离岗位。轻骑快反队今夜不解甲,随时待命。各哨岗增加联络频次,凡有异动,即刻飞报。”
亲卫应声入帐,接过文书,转身离去。
军师坐回席位,把羽扇放在膝上,开始整理刚才写下的部署图。他动作慢,一笔一画都极认真,仿佛在刻碑。
我没再说话,走到沙盘前,重新看了一遍。林带、营垒、高地、沟壑每一处都被标记清楚,每一支兵力都有去处。这不是进攻的图,是防守的网。织得密,才能兜得住意外。
帐内只剩笔尖划纸的声音,和外头巡哨来回的脚步。灯火跳了跳,油快尽了。我解下剑,靠在案边,手仍搭在剑柄上。
风从东南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闷。天上无月,星也不多。这样的夜,最适合偷营。
可我们也准备好了。
军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该歇一会儿。”
“还不行。”我说,“得等到天亮。”
他没再劝,低头继续写。
我站着,眼睛没离开沙盘。东南方向的火光没再出现,可那不代表平安。有时候,最危险的时候,反而最安静。
帐帘掀开一条缝,又合上。巡哨换了班,新一队人走过,靴底踩在泥地上,声音沉实。我听见他们低声报数:“一队接岗,东西哨正常。”
我应了一声,没人知道是我。
军师把最后一张文书卷好,用绳系住,放在案角。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显出一丝疲态,但很快又挺直背脊。
“你累了吧。”我说。
“还好。”他答,“脑子还转得动。”
我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
时间一点一点走。帐外的灯火换了三次,油灯添了两回。士兵们在各自岗位上轮替,没人喧哗,没人懈怠。整个营地像一张绷紧的弓,弦已拉满,只等箭出。
或者,等箭来。
我始终站在沙盘前,头盔未摘,铠甲未脱。军师坐在我侧后方,羽扇搁在膝上,双眼微闭,似睡非睡,可每当外头有脚步靠近,他眼皮就会轻轻一跳。
他知道,我也知道——这一夜不会太平。
远处,一声马嘶划破寂静。
我猛地抬头,看向东南。
军师睁开眼,缓缓坐直。
帐外巡哨停下脚步,低声喝问:“谁值岗?报数!”
黑暗中,传来回应:“二队接岗,南北哨正常!”
我松了口气,手仍没离开剑柄。
可就在这时,西北方向,一声短促的哨音响起——那是暗哨约定的警示信号,三短一长,代表发现可疑踪迹。
军师站起身,脸色未变,但眼神骤然锐利。
我盯着沙盘上那根插在西北高地的白签,呼吸放轻。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