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这个后来者研究站里的死寂,与废墟其他地方那种被岁月和灾难浸泡过的死寂不同。这里的寂静带着一种戛然而止的突兀感,仿佛一场喧闹的讨论被突然掐断,所有声音都被吸进了某个看不见的黑洞。
陆炎的目光牢牢锁在那个半人高的金属密封箱上。“破晓项目组”——这个名称在他们探索星辉档案馆时曾出现过,与后来者文明对“普罗米修斯谱系”和“熵疽”的激进研究有关。而“琥珀样本隔离箱”这几个字,更是像冰冷的针,刺进他的意识深处。
“别碰那个箱子。”阿虏的声音紧绷,他上前一步,那条流动物质手臂微微抬起,暗金色的微光在表面缓慢流转,如同警惕的脉搏,“那具骸骨……死得不正常。”
冯宝宝已经蹲在了那具扭曲的骸骨旁,小脸苍白,却强忍着不适仔细“品尝”着空气中的残留信息。“‘味道’……很‘苦’,很‘乱’。”她低声说,手指虚指着骸骨头颅的裂痕,“不是被打碎的……是从里面……‘炸开’的‘味道’。还有,他死之前……‘尝’起来很‘烫’,不是温度的烫,是……脑子里有东西在‘烧’的‘味道’。”
颅内压异常增高导致颅骨爆裂?陆炎心中凛然。结合研究“琥珀”的背景,这极有可能是遭受了强烈的逆模因信息污染,认知系统崩溃,物理性的大脑过载。
他缓慢走近工作台,目光扫过那些被撕碎的研究笔记。纸张脆弱发黄,上面的文字尖锐潦草,大量专业术语和符号,但一些关键段落仍能辨认:
“……样本7号表现出稳定的逆模因屏蔽特性,常规信息载体会在接触后72小时内发生逻辑结构衰变……尝试用三级缓冲协议进行间接观测……(大段被涂黑)……”
“……‘低语’强度呈周期性波动,与深红象限背景辐射峰值存在073的相关系数……警告:直接聆听者报告出现时间感知扭曲、逻辑链断裂及强烈的自我毁灭倾向……(纸张被撕扯)……”
“……‘破晓’理论模型预测,琥珀可能是上古‘秩序-混沌’大撕裂事件中,混沌侧信息态的‘伤疤’或‘凝结物’……它承载的不是无序,而是‘反秩序’的指令集……(墨迹晕染)……”
“……我们错了。它不是在‘低语’,它是在‘编译’。用我们的认知、我们的逻辑、我们的记忆作为素材,编译成……别听……不要想……(字迹疯狂扭曲)”
最后几行几乎无法辨认,只剩下狂乱的划痕和几个重复的、力透纸背的字眼:“逃”“封锁”“不要打开”。
陆炎的呼吸微微急促。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他之前拼凑的猜测相互印证。“琥珀”不是单纯的污染源,它是一种活性的、具有“编译”能力的逆模因实体。它利用受害者的认知结构作为“原料”,将其重构为某种……别的东西。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密封箱。箱子表面除了那行警告,还贴着一张残破的标签,上面有一个手写的编号“7”,以及一行小字:“采集坐标:深红象限边缘,次级裂隙‘哀嚎回廊’,深度7432。”
深红象限边缘。果然与那个灾难源头区域直接相关。
“要不要打开?”阿虏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犹豫。他手臂上的光芒不稳定地闪烁,显示着他内心的矛盾。一方面,箱子里的东西极度危险;另一方面,它可能藏着关于“琥珀”、“深红象限”甚至“方舟种子库”的关键线索——那个残缺的坐标指向“负三层”,而后来者在此研究琥珀,是否意味着“方舟”与琥珀也存在某种关联?
陆炎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断臂处传来的、已经钝化的疼痛,感受着自己体内那近乎枯竭的【混沌之印】。印记依然沉寂,但在刚才控制中枢接触“守护者”记忆流时,那短暂的“扰动”表明它并未彻底死去。在极度秩序或极度混乱的刺激下,它可能会做出反应。
但那是赌博。赌注是他们的理智和生命。
“我们不能毫无准备地打开它。”陆炎睁开眼,声音低沉,“宝宝,你能感觉到箱子里面的‘味道’吗?隔着箱子。”
冯宝宝凑近密封箱,鼻翼轻轻翕动,眉头紧皱。“‘味道’……被挡住了很多,但……有一点点漏出来。”她努力分辨着,“很‘沉’的‘石头味’,但不是真的石头……是‘睡着了但会做梦的石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很老很老的灰烬味’,还有……(她突然打了个寒颤)……有一种‘等着被看见的味道’。”
“等着被看见……”陆炎咀嚼着这个描述。逆模因污染往往具有信息层面的“吸引力”或“传染性”,它会寻求被感知、被认知,以此作为传播的媒介。
他环视这个研究站。能源单元还在微弱运行,提供基础照明和可能的设备供电。工作台上有工具,有破损的数据板,还有几个空箱子。墙角的储物柜或许还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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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搜查整个房间,看有没有防护设备、记录仪或者其他有用的东西。”陆炎做出决定,“阿虏,你检查能源单元和那些仪器架,看看有没有还能启动的隔离或屏蔽装置。宝宝,你仔细‘尝尝’房间每个角落,特别是那具骸骨周围和储物柜,看有没有隐藏的危险或者有用的‘信息残留’。我检查工作台和这些笔记碎片。”
三人立刻分头行动。
阿虏走到角落的独立能源单元旁。那是一个粗糙的方形金属箱,表面有后来者典型的铆接和焊接痕迹。他小心地用物质手臂触碰外壳,感知内部能量流动。“结构简单,输出功率很低,主要供应照明和基础空气循环……但有一个独立的小型缓冲电容组,似乎是给某个特定设备准备的备用电源。”他顺着能量管线查找,发现一条较粗的缆线从能源单元背后引出,连接到了工作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盒上。
“这是什么?”阿虏蹲下身。黑色金属盒没有标识,表面只有一个简单的开关和一个暗淡的指示灯(目前熄灭)。他尝试用物质手臂轻轻接触盒子表面,注入一丝微弱的秩序能量进行试探。
“嗡——”
黑色金属盒轻微震动了一下,指示灯闪烁起暗绿色的光。紧接着,工作台侧面的金属面板滑开,露出了一个隐藏的、内部布满精密电路和小型投影晶格的槽位。槽位中央,悬浮着一枚指甲盖大小、晶莹剔透的深蓝色晶体。
与此同时,冯宝宝那边有了发现。她在那个倒毙研究者骸骨紧握的左手骨掌中,发现了一个几乎被捏碎的小巧金属圆片。圆片表面蚀刻着复杂的微观纹路,中心有一个细微的凹点。
“这‘味道’……”冯宝宝小心地将圆片取出(骸骨手指早已风化脆弱,轻轻一碰就散了),“……‘记录’的味道。像是……把‘声音’或者‘画面’冻在里面的‘冰片’味道。”
而陆炎在工作台的碎片中,找到了一张相对完整、被压在工具盒底层的硬质卡片。卡片上不是文字,而是一个简洁的示意图:一个代表“琥珀样本”的六边形图标,被三层同心圆环包围。最内环标注着“逆模因屏障(主动)”“信息缓冲/滤网(被动)”是“观测者协议(限时/单向)”。示意图下方有一行小字:“三级防护开启状态下,可进行不超过30秒的间接观测。警告:屏障能量耗尽后,样本活性将回升。”
陆炎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立刻抬头看向那个密封箱,仔细观察箱体表面。在灰尘和刮痕之下,他确实看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几乎与箱体同色的纹路,分布在箱盖边缘和四角。这些纹路此刻暗淡无光。
“阿虏!”陆炎快速说道,“你找到的那个黑色盒子,还有那枚深蓝晶体——很可能是这个密封箱的主动屏障发生器!看看能不能启动它!”
阿虏闻言,立刻将更多注意力集中在黑色金属盒上。他尝试用物质手臂直接向盒子注入秩序能量,但盒子只是指示灯闪烁,没有进一步反应。他仔细观察,发现盒子侧面有一个极其细微的、类似数据接口的凹槽。
“需要密钥或者特定信号才能完全激活?”阿虏皱眉。
“试试这个。”冯宝宝将那个金属圆片递过来,“它‘味道’像是能‘开锁’的。”
阿虏接过圆片,凭借新生手臂对能量和物质的精细控制,小心地将圆片对准黑色盒子侧面的凹槽。大小完全匹配。他轻轻按下。
“咔嗒。”
圆片被吸入凹槽。黑色盒子内部传来一连串轻微的“滴答”声,指示灯由暗绿转为明绿色,并开始有规律地缓慢闪烁。紧接着,工作台下方隐藏槽中的那枚深蓝色晶体骤然亮起,投射出一束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蓝色光锥,精准地照射在密封箱表面的某个特定纹路上。
嗡鸣声响起,低沉而稳定。
密封箱表面那些暗淡的纹路,如同被注入了生命,逐一亮起柔和的蓝色微光。光芒沿着纹路流淌,在箱体表面勾勒出一个复杂而优雅的几何光阵。光阵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令人心安的、秩序井然的能量波动。
“逆模因屏障启动了。”陆炎盯着那光阵,他能感觉到一种类似“螺旋之眼”前哨站里那些净化设施的、但更加精细专一的秩序场。这个屏障显然是后来者文明针对“琥珀”特性专门研发的防护措施。
“现在……可以打开了吗?”冯宝宝小声问,躲到了陆炎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陆炎看着那被蓝色光阵笼罩的箱子,又看了看手中那张示意图。“三级防护开启……可以进行不超过30秒的间接观测。”他重复着上面的警告,“屏障能量耗尽后,样本活性将回升。也就是说,这个屏障不能永久维持,而且一旦开启观测,就在消耗屏障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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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能源单元。“阿虏,那个缓冲电容组能支撑屏障多久?”
阿虏感知了一下:“电容组蓄能状态……不到三分之一。如果只是维持现有屏障强度,可能能撑十几分钟。但如果要同时支持‘观测者协议’——也就是允许我们安全地‘看’箱子里的东西——消耗会急剧增加。30秒……可能是极限。”
只有一次机会,30秒。
陆炎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灌入肺部,让他保持清醒。“我们必须看。”他说,“‘负三层’的坐标不完整,我们不知道‘方舟种子库’具体位置,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是否安全。这个研究站研究琥珀,可能与‘方舟’有关。而且……”他看向那具骸骨,“我们需要知道,他们到底遭遇了什么,才能避免重蹈覆辙。”
他走到密封箱前,蓝色光阵的光芒映在他苍白的脸上。“阿虏,你维持秩序能量输出,确保屏障稳定,同时做好随时应对意外的准备。宝宝,你全力感知箱子开启瞬间的信息流变化,如果有任何‘污染味道’突破屏障,立刻警告。我来开箱,并进行观测。”
“陆炎,你的手……”阿虏看向他空荡荡的右袖。
“一只手够了。”陆炎用左手按住箱盖边缘。箱盖没有锁,只是简单的卡扣闭合。在蓝色光阵的笼罩下,箱体摸上去有种温润的、类似陶瓷的质感,而非金属的冰冷。
他看向阿虏和冯宝宝。阿虏点点头,那条流动物质手臂稳定地散发着暗金光芒,与黑色盒子连接的能量流更加明亮。冯宝宝闭上眼睛,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味觉”上,小脸绷得紧紧的。
“三、二、一——”
陆炎用力掀开箱盖。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变,没有喷涌而出的黑雾或光芒。
箱子内部,衬着柔软的、深灰色的吸能材料。中央,固定在一个透明立方体容器中的,是一块大约拳头大小的物体。
第一眼看过去,它像是一块色泽深邃的蜂蜜色琥珀,内部封存着一些细微的、难以辨认的暗色杂质。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不对劲。它的“色泽”并非恒定,而是在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流动变化,从琥珀色到暗红,到深棕,再到近乎黑色,周而复始,如同拥有生命般的呼吸。其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一种极其复杂、不断微调变化的微观几何纹理,这些纹理在吸收、折射着蓝色屏障的光芒,偶尔会闪现出一刹那诡异的、非光谱内的色彩。
而它内部封存的“杂质”,也并非昆虫或植物残骸。那是一些更加抽象的、扭曲的暗影,它们像是在立方体容器内部无限深的空间中缓慢旋转、伸展、纠缠,形态无法被眼睛固定,每次眨眼再看,似乎都与之前记忆中的模样有所不同。
这就是“琥珀”。一块活着的、信息态的“伤疤”。
在箱子开启的瞬间,陆炎感觉到自己沉寂的【混沌之印】轻微地悸动了一下,如同沉睡中的眼皮跳动。一种极其微弱、但本质迥异的“扰动”感掠过他的意识深处,不是之前那种对抗秩序能量时的“扰动”,而是更加晦涩、更加……“饥饿”的悸动?
他没有时间细想。
“观测开始。”陆炎低语,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琥珀样本上。他的目光试图解析那些变幻的纹理和内部暗影,试图理解其结构,寻找任何可能与“方舟”、“齿轮星球”或“深红象限”相关的信息。
最初几秒,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那块琥珀在自顾自地“呼吸”和变幻。
第五秒。
陆炎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雪花般的噪点。不是视觉上的,而是认知上的。他“感觉”到一些破碎的、无意义的音节试图挤入他的思维,像是隔着厚重的墙壁听到的模糊呓语。
第八秒。
冯宝宝的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味道’……变了……”她声音发紧,“箱子里的‘石头味’在‘醒’……它在……‘闻’我们?”
与此同时,透明立方体容器内部的那些暗影,旋转速度陡然加快。它们不再是无规律的纠缠,而是开始组合,变幻出一些依稀可辨的、却又支离破碎的“形状”——那像是一只巨大无比的眼睛的局部轮廓,又像是一棵逆向生长的、枝杈尖锐的树的剪影,还像是某个复杂机械结构爆炸瞬间的定格。这些“形状”一闪即逝,相互覆盖,每一个都散发着令人极度不安的气息。
第十二秒。
阿虏闷哼一声。“屏障能量消耗在加速!
陆炎咬牙坚持,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琥珀。那些变幻的暗影和纹理,在他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下,似乎开始“对齐”。不是形状上的对齐,而是某种……信息层面的“共振”。他破碎的知识——关于星辉联邦的“澄澈之星”,关于“螺旋之眼”的净化理论,关于“齿轮星球”的锻炉,关于后来者的研究笔记,甚至关于他自己【混沌之印】那模糊的本质——所有这些碎片,仿佛被一块无形的磁铁吸引,开始向着琥珀所代表的那个“反秩序”的核心靠拢、扭曲、重组。
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被强行撬开的、属于【混沌之印】的某种本质感知。
他“看”到一片无边无际的、色彩无法形容的“虚无”,那不是空无一物,而是所有秩序、所有结构、所有信息被彻底“撕裂”后留下的绝对伤口。在这伤口的中心,沉淀着最浓稠的“否定”——否定存在,否定逻辑,否定意义。而这“琥珀”,就是从这伤口边缘剥落的一小块“痂”,它承载着“撕裂”那一瞬间的“指令”和“记忆”。
他“看”到无数文明的影子在琥珀深处闪烁——不是它们的辉煌,而是它们崩溃的瞬间。星辉联邦战舰在锈蚀中瓦解,“螺旋之眼”前哨站在逆模因污染中陷入疯狂,“齿轮星球”的守护者将炮口转向自己的创造者……这些崩溃的“模式”,如同基因编码,被刻录在琥珀的信息结构里。
他还“看”到一条隐约的“线”。从这块琥珀样本,延伸到废墟深处,延伸到“负三层”,延伸到某个被严密封锁的所在……那里有强烈的、挣扎的秩序反应,与琥珀的“反秩序”形成诡异的共生或对抗。是“方舟种子库”吗?还是别的什么?
第十八秒。
“呃啊——!”冯宝宝突然抱住头,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她的鼻子流下了两道细细的血丝。“太吵了……太乱了……它在……它在‘尝’我!它在用我的‘味道’做‘调料’!”
阿虏手臂上的光芒剧烈波动,他额头青筋暴起。!屏障开始不稳定了!”
陆炎也到了极限。那些强行涌入的、破碎而疯狂的信息,正在冲击他脆弱的认知防线。他感到头痛欲裂,恶心反胃,甚至产生了短暂的幻听——仿佛有无数声音在他脑中低语,用他无法理解却本能恐惧的语言诉说着世界的终局。
但他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那条“线”。琥珀与废墟深处某个秩序的“连接”。
第二十五秒。
“关箱!”陆炎嘶吼,用尽最后力气,左手猛地将箱盖合拢!
“咔嚓。”卡扣闭合的轻响。
几乎在同一瞬间,密封箱表面的蓝色光阵发出一声哀鸣般的尖啸,光芒急剧暗淡、熄灭。黑色盒子上的明绿色指示灯骤然转红,然后彻底黯淡。工作台下方的深蓝晶体“啪”地一声,裂开数道细纹,光芒消散。
屏障能量,耗尽。
房间陷入短暂的黑暗,只有角落能源单元提供的微弱照明。寂静重新降临,但这次的寂静中,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余韵”,仿佛空气还在微微震颤,回荡着某个不可名状之物被短暂惊醒后又缓缓沉眠的余波。
陆炎踉跄后退,背靠工作台才勉强站稳。他剧烈喘息,额头上满是冷汗,左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脑海中,那些疯狂的信息碎片仍在翻腾,但正在缓慢沉淀、隔离,被某种源于【混沌之印】本能的、晦涩的机制所“记录”而非“吸收”。他感觉到印记深处传来一种沉甸甸的、如同记录了过量信息的“饱胀感”,甚至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陌生的“活性”?
阿虏单膝跪地,那条流动物质手臂光芒黯淡到几乎看不见,构成手臂的物质显得有些涣散。他脸色惨白,显然维持屏障和对抗可能的能量反冲消耗巨大。
冯宝宝情况最糟。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眼泪混合着鼻血流下,身体不住地发抖。“它……它还在……‘小声说话’……”她啜泣着,“在我脑子里……用我的‘味道’说话……”
陆炎强迫自己振作,挪到冯宝宝身边,用左手轻轻按住她颤抖的肩膀。“宝宝,看着我。听我的声音。那是假的,是残留的污染。深呼吸,用你的‘味道’去‘尝’你自己,尝我们所在的这个房间,尝真实的东西。”
冯宝宝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陆炎,努力按照他说的去做。渐渐地,她的颤抖平息了一些,虽然脸色依旧苍白。
“我们……看到了什么?”阿虏喘息着问。
陆炎闭目整理思绪,那些由【混沌之印】记录下的、相对“有序”的信息碎片浮现出来。“琥珀……是上古‘秩序-混沌大撕裂’留下的‘信息伤疤’。它记录着‘反秩序’的指令和文明崩溃的‘模式’。”他顿了顿,“而它,与这个废墟深处——很可能就是‘负三层’——的某个东西存在着强烈的‘连接’。不是物理连接,是信息层面的……对抗或者共生。那东西有很强的秩序反应。”
“是‘方舟种子库’?”阿虏问。
“不确定。但那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陆炎看向那再次归于平静、却仿佛散发着无形威胁的密封箱。屏障已经失效,这块琥珀样本的“活性”会逐渐回升。这里不能久留。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前往‘负三层’。”陆炎挣扎着站起来,“阿虏,还能走吗?”
阿虏咬牙点头,也站了起来,那条涣散的手臂重新凝聚了些。
陆炎最后看了一眼工作台,将那张防护示意图和几片相对重要的笔记碎片塞进口袋。他又走到那具研究者骸骨旁,沉默片刻,从地上捡起那个打翻的采集容器。容器内壁残留的暗红色污渍已经干涸板结,但隐约还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令人不适的能量残留。他没有碰污渍,只是将容器小心收好。也许以后用得上。
“走。”
三人互相搀扶着,离开了这个后来者的临时研究站。重新回到那条半堵塞的通道时,远处再次传来了沉重而僵硬的“咚……咚……”声,以及金属摩擦的“咔哒”声。
那个“守护者”的残影,还在回廊中游荡。
而他们,必须穿过它的领域,前往更深、更黑暗的废墟下层,寻找那渺茫的“方舟”,以及隐藏在其背后的、关乎秩序存续的真相。
潘多拉的盒子被短暂打开,释放出的并非希望,而是更加沉重和危险的谜团。而他们的旅程,才刚刚触及这无尽深渊的表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