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意味着暂时的庇护,也意味着更深的卷入。
陆炎的选择落地,据点内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先前那份审视与疏离并未完全消散,但其中多了一分认同,以及……更复杂的考量。礁石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那沉稳的目光在陆炎虚弱却挺直的身躯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整个战场。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统计损耗!‘医师’,优先处理重伤员,然后给新加入的三位做更详细的检查和必要处理。‘铁砧’,带人加强外围警戒,虫群虽然散了,但血腥味和能量波动可能会引来别的东西。其他人,各司其职,保持二级戒备状态!”一连串命令清晰下达,整个第七探索队如同一台精密的机械,从激战的亢奋中迅速转入高效的战后处理模式,显示出极高的纪律性和生存素养。
陆炎三人在两名队员的示意下,被带离了这片弥漫着焦臭与血腥的战场边缘,回到了那个简陋的棚屋。不多时,“医师”带着他的仪器箱和一个简易医疗包走了进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动作利落了许多。
“躺下,我需要检查你的伤口和能量紊乱情况,尤其是左臂。”医师对陆炎说,同时示意阿虏和冯宝宝也接受基础的生命体征复查。
陆炎依言躺下,卸下防备后,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涌来,尤其是左臂,刚才那一下爆发带来的不仅是能量和精神的双重透支,更仿佛惊醒了蛰伏在深处的某些东西,此刻正传来一阵阵灼烧、刺痛与酸麻交织的复杂痛感,远比单纯的伤口更难忍受。
医师先处理了陆炎身上其他几处被流弹或虫肢划破的伤口,用一种淡蓝色、散发着微弱清凉气息的凝胶状药物涂抹包扎。轮到左臂时,他的动作明显更加谨慎。他没有直接触碰那些暗淡却依然存在的暗金色纹路,而是用一个更复杂、带着多个探头的环形扫描仪缓缓悬停在手臂上方。
扫描仪发出低频率的嗡鸣,投射出数道不同颜色的光带,在陆炎手臂皮肤表面缓缓移动。旁边的显示屏上,瀑布般的数据流滚动,呈现出极其混乱的能量图谱——代表秩序能量的稳定蓝色线条与代表混沌/污染能量的躁动红色线条疯狂纠缠,中间还夹杂着大量无法识别、呈现灰白噪波状的异常信号,正是【混沌之印】与“琥珀”污染、秩序浓缩剂能量混合后形成的诡异残留。在能量图谱下方,生理参数显示左臂的肌肉组织、神经束乃至骨骼微观结构,都呈现出不同程度的“异常适应”和“结构性压力”,就像一栋被不同性质的钢筋强行扭结在一起的危楼。
“能量纠缠度比之前扫描更深了,稳定阈值进一步下降。生理结构承受着持续的高负荷,有缓慢恶化的趋势。常规净化手段无效,强行介入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能量暴走或结构性崩溃。”医师一边记录数据,一边用平板的语气陈述着残酷的事实,“目前唯一观察到有微弱正面抑制作用的,是那种秩序亲和植物的力量。”他看了一眼被陆炎紧紧攥在右手掌心、散发出淡淡清凉星辉的星铃兰之种。
“有什么……建议吗?”陆炎忍着不适,低声问。
医师收起扫描仪,从医疗包里取出一个手指粗细的金属管,拧开一端,露出里面浅银色的膏体。“‘凝滞凝胶’,不是治疗,是物理隔离和临时稳定。涂抹在手臂表面,可以在皮肤外层形成一层高强度的惰性能量膜,一定程度上隔绝你左臂的能量波动对外界的主动散发和吸引,也能减轻外部环境能量波动对你左臂内部纠缠能量的刺激,让你好受点。但治标不治本,而且会小幅削弱你对左臂能量的感知和控制力——如果你还能控制的话。用不用?”
陆炎几乎没有犹豫:“用。”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减少左臂这个“信标”的吸引力,至于控制……那股力量本就不是他能精细操控的。
清凉的凝胶均匀涂抹在左臂皮肤上,很快形成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银色薄膜。效果立竿见影,左臂内部那种躁动不安、仿佛随时要破体而出的悸动感明显减弱了,虽然深处的灼痛和酸麻依旧,但至少不再那么尖锐。代价是,他感觉自己与左臂内那股混合能量的联系变得模糊、迟滞,就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每天需要重新涂抹一次。注意,这层膜很脆弱,高强度能量冲击或物理撕裂都会失效。”医师交代完,又给陆炎注射了一针通用的能量稳定剂和营养补充剂,然后转向阿虏和冯宝宝,进行了更细致的检查和处理。
阿虏的秩序手臂状态良好,能量恢复速度很快,医师只是记录了一些数据,并提醒他注意能量输出的节奏,避免过度透支核心。冯宝宝则主要是精神疲劳和轻微的意识冲击后遗症,医师给了她两片气味清冽的白色小药片,叮嘱她含服,有助于稳定精神感知。
处理完毕,医师收拾好东西,临走前看了三人一眼,语气依旧平淡:“队长晚些时候会召集简报会。在这之前,你们可以休息,也可以在指定区域内活动,熟悉环境。记住规则。”说完便离开了。
棚屋里恢复了安静。陆炎靠在床上,感受着凝滞凝胶带来的暂时安宁,目光落在低矮的天花板上。阿虏坐在对面床上,轻轻活动着秩序手臂,若有所思。冯宝宝则蜷缩在陆炎旁边的床上,含着药片,大眼睛有些失神地望着门口透进来的、据点内忙碌的蓝色光影。
“我们……真的加入他们了?”冯宝宝小声说,声音里有一丝茫然,“以后……要和他们一起行动了?”
“暂时是。”陆炎闭上眼睛,整理着思绪,“‘星尘之子’组织严密,对污染警惕性极高,生存能力和情报能力都远强于我们独自摸索。加入他们,是当前风险与收益权衡下的最优解。但这不是归宿,只是跳板。我们需要他们的资源和信息,找到离开这片废土、或者真正对抗‘琥珀’的方法。”
“那个‘凋零观测站’……”阿虏接口,眉头微皱,“听起来就很危险。礁石队长他们这么重视,里面肯定有非常重要的东西,或者……非常大的威胁。”
“或许两者都有。”陆炎回想起“遗光密匣”中关于“观测站”的警告,以及“守夜人”提到过的、关于“观测者”文明可能留下的线索。“‘希望公式’指向‘秩序庇护所’,而‘凋零观测站’作为古老观测者的遗产,或许藏着通往庇护所的关键信息,或者……关于‘琥珀’、‘深红象限’更本质的秘密。我们想要的东西,很可能就在那里。”
他顿了顿,看向阿虏和冯宝宝:“但是,危险是实实在在的。我们刚经历一场恶战,状态都不好。接下来的任务,我们必须尽快恢复,并且学会与这些‘星尘之子’的队员协作。他们或许不会立刻信任我们,但刚才的战斗,至少证明了我们不是累赘,也不是单纯的麻烦。”
三人在棚屋里休息了大约两个标准时。期间有队员送来了一份热食——是一种由压缩营养块、脱水菜叶和某种不明菌类熬煮的浓稠糊状物,味道寡淡,但热量和营养足够。他们还得到了一套基础的备用衣物(同样是灰蓝色调,但没有任何标识)和简单的洗漱用具。
体力在食物和休息中缓慢恢复。陆炎左臂的痛楚在凝滞凝胶和稳定剂的作用下,维持在一个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冯宝宝的精神看起来也好了些,药片似乎起效了。
当据点内的蓝色主灯光调暗,转为一种更柔和的照明模式时,先前传达命令的一名队员来到棚屋外,示意他们跟随。
简报会在据点中央最大的那个金属板棚屋内举行。里面空间不大,已经或坐或站了十几个人,都是第七探索队的骨干,包括礁石、铁砧、医师,以及另外几名看起来气场干练的队员。空气中有淡淡的金属、机油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墙上挂着几幅手绘的、标注着复杂符号和路径的废土地图,一张简易的长桌上摊开着一些数据板和实体文件。
陆炎三人的到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些目光不再充满敌意,但也绝非友善,更多的是审视、评估,以及一丝好奇。礁石站在长桌一端,对三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们找地方坐下。
“人都到齐了。”礁石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棚屋内瞬间安静下来,“首先,总结刚才的防御战。我们击退了‘锈潮虫群’的突袭,确认击杀一只疑似‘虫群领主’的高阶污染体,自身伤亡三人轻伤,无人重伤或死亡,物资损耗在预计范围内。这是近期遭遇的规模最大的一次虫潮袭击,背后驱动者的出现,意味着荒原深处的污染活动正在加剧,或者……有东西在主动清理外围据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更凸显了我们接下来任务的重要性和紧迫性。‘凋零观测站’,根据我们掌握的碎片情报和前期有限侦察,基本可以确定,它位于‘锈蚀荒原’与‘深红象限’辐射边缘的夹缝地带,一个被称为‘徘徊谷地’的极端不稳定区域。那里空间结构脆弱,能量乱流频繁,‘琥珀’污染浓度极高,而且……有迹象表明,存在不止一种危险的本地原生污染生物,以及可能残留的、来自观测站本身的自动防御系统或……更糟糕的东西。”
他调出一份模糊的、似乎由多次侦察拼凑而成的全息地形图,指向一片被标注为深红色、地形扭曲破碎的区域。“我们的目标,是找到观测站的主入口,或者至少是一个可以安全进入的次级通道。任务目标有三个层级:首要,回收任何关于上古‘观测者’文明、‘琥珀’起源、‘深红象限’事件以及可能存在的‘秩序庇护所’路径的直接信息载体;其次,评估观测站内部当前污染等级、结构稳定性和潜在威胁,绘制内部简图;最后,尝试寻找并获取任何可用的、高价值的科技遗物或特殊样本。”
“任务风险等级,评定为‘深红’——最高级。”礁石的语气无比严肃,“这意味着,我们可能会面对远超之前遭遇的污染实体、空间异常、认知危害,以及全军覆没的可能。因此,这次任务,第七探索队将全员出动,不留后备。新加入的三位,”他看向陆炎他们,“也将参与。陆炎,你的特殊能力在对抗特定污染实体和制造战术突破口方面已被证实具有极高价值。阿虏的秩序净化能力是对抗环境侵蚀和低阶污染的有效手段。冯宝宝的超常感知,在复杂和危险的探测环境中至关重要。你们将被编入行动组,具体位置和职责稍后会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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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进行情报共享和任务细节讨论。”礁石示意众人看向地图和文件,“首先,关于‘徘徊谷地’的最新动态。三天前,我们的远程监测器捕捉到谷地深处有一次异常的、短促的秩序能量脉冲爆发,随后是大范围的‘琥珀’污染活性飙升。脉冲源头疑似在观测站预估坐标附近。这有两种可能:一,观测站内部仍有某种秩序机制在间歇性运行;二,有其他势力或个人,先于我们触动了什么。”
“其他势力?”铁砧瓮声瓮气地问,“除了那些神出鬼没、戴着三螺旋眼徽章的怪人,还有谁会对那种鬼地方感兴趣?”
“不清楚。”礁石摇头,“但脉冲的性质,与我们已知的任何‘星尘之子’技术或常见废墟能量反应都不完全匹配。必须考虑这种可能性。此外,关于观测站内部,我们从一处更古老的、疑似与观测站有间接关联的废墟日志残片中,破译出一条警告信息,关键词是:‘勿视长廊之眼,勿听回响之泣,勿触静止之血’。含义不明,但极有可能指向观测站内的特定危险区域或现象。”
棚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未知的势力,晦涩的警告,深红等级的风险……沉重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
“我们有什么优势?”一名面容冷峻、代号“鹰眼”的狙击手队员问道。
“优势在于,我们可能是目前已知的、对这片废土和‘琥珀’污染了解最深入、准备最充分的探索团队之一。”礁石回答,“我们有针对性的防护装备、经过验证的净化协议、丰富的废墟生存经验,以及……”他再次看向陆炎,“某些计划外的、可能产生奇效的‘变数’。”
“任务时间?”医师问道。
“休整和最终准备,十二个标准时。然后出发。抵达‘徘徊谷地’边缘预计需要六个标准时的路程,途中会经过几个已知的中度危险区域。进入谷地后,时间无法预估,视情况而定。”礁石看向所有人,“还有什么问题?”
陆炎举起手,在礁石点头后问道:“关于我的左臂……在任务中,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尝试再次使用那种力量,但后果难料,可能会吸引不必要的注意,甚至引发内部反噬。是否需要制定相应的预案或限制?”
礁石与医师交换了一个眼神。“关于你的左臂,‘医师’会给你配备一个加强型的能量抑制贴片,可以在你需要主动抑制时使用,效果比凝滞凝胶更强,但也会让你左臂几乎完全失去知觉和力量,慎用。至于使用那种力量……把它作为最后手段。在决定使用前,必须向我报告。我们需要评估全局风险。”
“明白。”
简报会又持续了一段时间,讨论了具体的行进队形、装备分配、通讯方案、应急撤退路线等细节。陆炎三人仔细听着,努力记忆这些陌生的流程和术语。他们被暂时编入了礁石直接指挥的中央行动组,这意味着他们将在任务核心,直面最大的风险,也接触最核心的信息。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做最后的准备。礁石留下了陆炎。
“单独谈谈。”礁石示意陆炎跟他走到棚屋外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夜色下的荒原更显死寂,只有据点内的灯光在昏暗中切割出孤岛般的光域。
“你的选择,加入了我们。但我需要你明白,‘星尘之子’不是慈善组织,也不是理想的避难所。”礁石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挣扎求存,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规避一切可以规避的风险。你的力量,是一把锋利的、但可能伤及持剑者自己的双刃剑。队里有人看好它的潜力,也有人视其为不稳定的炸弹。任务中,你不仅要面对外部的危险,也要处理好内部的目光和可能的……分歧。”
陆炎静静听着,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会用行动证明价值,也会控制风险。”
“最好如此。”礁石目光深沉,“另外,关于‘眺望角’……你选择了加入,但那个地方的情报,或许对你仍有价值。我们探测到,在‘徘徊谷地’的异常脉冲发生后不久,‘眺望角’方向也传来了不同寻常的能量扰动,而且……有非自然的光学信号短暂闪现。那里,恐怕正在发生什么。如果我们能从‘凋零观测站’活着回来,并且你仍然值得信任,这部分情报,可以作为额外报酬。”
新的信息让陆炎心中一动。“眺望角”果然不简单。但他此刻没有更多筹码去追问,只是郑重道:“谢谢告知。我会专注于眼前的任务。”
礁石拍了拍他的肩膀(避开了左臂),力道不轻不重。“去准备吧。记住,在废土上,活下去,并且弄清楚为什么而活,同样重要。”
看着礁石转身离去的背影,陆炎站在荒原的夜色中,感受着左臂隔着凝胶传来的隐痛,和内心深处那份愈发沉重的责任与紧迫感。
十二个标准时后,通往“凋零观测站”的死亡之旅即将开始。而在那之前,暗流已然在星尘之光的阴影下,悄然涌动。
据点另一端的阴影中,两名刚刚结束执勤的队员低声交谈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陆炎所在的方向。
“……那种力量……真的是对抗‘琥珀’的希望?还是另一种形态的污染?”
“谁知道呢……但队长似乎下了决心。这次任务,恐怕不会太平。”
“听说‘鹰眼’和‘医师’私下里都有些保留意见……”
“噤声!做好自己的事。废土上,多想无益,活下去才是真的。”
低语声随风消散,融入废土永恒的呜咽。而陆炎已经转身,走向那个暂时属于他们的简陋棚屋,走向阿虏和冯宝宝等待的目光,走向风暴来临前最后的短暂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