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未完全吞噬意识,而是如同厚重的淤泥,缓慢拖拽着感知下沉。陆炎仿佛漂浮在冰冷与灼热的交界处,左臂是沸腾的火山口,每一次脉动都带来骨骼欲裂的剧痛和能量冲刷经络的灼烧感,而身体其他部分则浸在刺骨的寒潭里,麻木、沉重,难以动弹。耳边断续传来模糊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生命体征极不稳定!心率过速,血压骤降!左臂能量读数混乱峰值仍在攀升,已突破安全阈值三倍以上!必须强制镇静并大剂量输注秩序稳定剂!”
“先处理内出血和神经休克!他的身体在崩溃!‘扳手’,帮我固定他!阿虏,持续用最低功率的秩序场覆盖他全身,减缓能量反噬对脏器的冲击!冯宝宝,别碰他,离远点,你帮不上忙!”
“……那些黑色飞行器呢?”
“暂时退却了。击毁两架,击伤一架,剩下的撤进了谷地深处的尘霾。但‘囊肿吞噬者’还活着,虽然被陆炎那一下打懵了,又挨了我们几轮重火力,但生命力顽强得可怕,正在缓慢恢复,不能久留……”
“队长,尘霾里又出现新信号!这次……更奇怪,像是……规律的能量脉冲,但频率和模式完全陌生,没有任何记录。距离……无法准确测定,可能在谷地深处。”
“……优先撤离!带上伤员,立刻离开这片区域!目标变更,前往预设的‘b-3’临时隐蔽点!快!”
身体被搬动,传来颠簸和金属摩擦的触感。有人在他手臂上扎针,冰凉的液体涌入血管,与体内狂暴的热流激烈冲突,带来一阵阵剧烈的恶心和痉挛。秩序能量温和却不容置疑地包裹全身,如同无形的绷带,勉强维系着即将散架的身体结构。阿虏那熟悉而焦灼的呼唤,冯宝宝压抑的啜泣,如同远方的风铃,时断时续。
时间感彻底错乱。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颠簸停止了。他被安置在相对平稳的地方,身下是粗糙但厚实的垫子。冰冷的仪器再次贴上皮肤,药物的味道、秩序能量的微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星铃兰的清凉气息,交织在一起。
“……情况暂时稳住了,但非常脆弱。能量反噬对中枢神经、循环系统和能量经络造成了广泛性损伤,左臂的组织更是……像被不同性质的炸药轮番爆破过。他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必须绝对静养,不能再有任何能量负担或剧烈刺激。”医师的声音疲惫而严肃。
“我们还有多久能到隐蔽点?”礁石的声音。
“最多二十分钟。但隐蔽点只是相对安全,如果那些东西追踪过来……”
“那就做好防御准备。铁砧,布置警戒传感器和简易雷区。鹰眼,寻找制高点。其他人,检查装备,统计弹药和能源损耗。”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交谈和金属器械的轻响。陆炎努力想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钧。他想说话,喉咙里只有血腥气和灼热的喘息。只有左臂那持续不断、如同炼狱般的痛楚,无比清晰地提醒着他——他还活着,代价惨重。
冰凉的液体再次注入,带着强效的镇静和修复成分。意识终于抵抗不住药物的力量,向着更深沉的黑暗滑落。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一丝微弱但清晰的清凉感,从紧握的右手掌心传来——是那颗深蓝星铃兰之种。它仿佛感应到主人的危殆,正持续散发出微弱的秩序星辉,如同涓涓细流,悄然浸润着他干涸濒临崩溃的生机,并与阿虏维持的秩序场产生着微妙的共鸣。
这微小的、源于“螺旋之眼”与凋零观测站遗产的秩序之辉,成了他意识沉沦前,感知到的最后一点温暖与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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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陆炎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觉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沉重的疲惫和空虚感,仿佛整个身体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勉强维持形状的空壳。左臂的剧痛已经转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持续不断的钝痛和麻木,皮肤下不再有能量沸腾的灼热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不,不是死寂,更像是狂暴过后,陷入深度疲惫的蛰伏。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清晰。
他躺在一个相对宽敞的金属舱室内,身下是固定的简易医疗床,旁边闪烁着几台小型监护设备的指示灯,发出轻微的嗡鸣。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金属和一种……潮湿岩石的味道。光线来自头顶几盏功率不高的蓝色led灯,照亮了粗糙的、布满焊接痕迹的金属墙壁和天花板。这里显然不是载具内部,而是一个相对固定的场所——应该是礁石所说的“b-3”临时隐蔽点。
他微微偏头,看到阿虏坐在床边不远的一个金属箱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秩序手臂搭在膝盖上,光芒暗淡。冯宝宝则蜷缩在床脚边的一堆毯子里,睡得正沉,小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疲惫。
似乎察觉到动静,阿虏猛地惊醒,看到陆炎睁开的眼睛,脸上瞬间爆发出惊喜:“炎哥!你醒了!”他几步冲到床边,却又不敢触碰,手足无措地问:“感觉怎么样?还疼吗?渴不渴?”
陆炎想摇头,却发现脖子僵硬得厉害,只能勉强动了动嘴唇,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水。”
阿虏立刻从旁边拿起一个带吸管的水壶,小心地递到他嘴边。清凉(略带金属味)的液体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真实感。
“我睡了多久?”陆炎用微弱的气息问。
“大概……六个标准时。”阿虏压低声音,怕吵醒冯宝宝,“是医师给你用了强效的药物,他说你必须深度休息才能稳住伤势。我们到这个地方……也差不多四五个小时了。外面……礁石队长他们在布置防御和休整。”
六个小时……陆炎心中微沉。在危机四伏的“徘徊谷地”边缘失去意识这么久,无疑是极其危险的。他试图活动一下左臂,传来的只有沉重的麻木和关节处迟滞的酸痛,皮肤下的暗金色纹路几乎看不见了,整条手臂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缺乏血色的苍白,仿佛失去了大部分活力。那种与狂暴力量的联系感也变得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
代价……果然巨大。
“你怎么样?”陆炎看向阿虏,“秩序手臂……”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阿虏活动了一下手臂,银光平稳,“医师说我的能量消耗也很大,但恢复得快。宝宝……就是吓坏了,精神消耗过度,睡一觉好多了。”
陆炎点点头,目光落在冯宝宝身上,又看向这个简陋但坚固的隐蔽点。“这里……是什么地方?”
“好像是一个前文明留下的小型地下掩体或者维修站的一部分,‘星尘之子’以前发现的,改造过,有基础的密闭性和一些防御设施。位置比较隐蔽,在几块巨大风化岩的夹缝里,入口做了伪装。”阿虏解释道,“我们进来的时候,外面好像还下起了‘锈雨’,就是那种带有腐蚀性颗粒的酸雨,现在应该还没停,这也算一层掩护。”
锈雨……废土上常见的恶劣天气之一,对暴露的人和设备都是威胁,但也能掩盖踪迹和能量波动。
正说着,舱室厚重的密封门滑开一道缝隙,礁石侧身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胡茬似乎更重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沉稳。看到陆炎醒来,他微微颔首。
“醒了就好。”礁石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监护设备的数据,“你的命暂时保住了,但左臂……情况很不乐观。‘医师’的初步评估是,能量回路严重受损,部分组织出现不可逆的‘概念性坏死’——不是生物学上的坏死,而是其存在的‘定义’被动摇后,导致的本质性功能丧失。简单说,你这只手就算外伤痊愈,也可能永久失去大部分感觉和运动能力,更别提再使用那种力量了。”
残酷的诊断。陆炎沉默着,对这个结果并不完全意外。当他选择解除抑制、不计代价地释放那股力量时,就做好了承受反噬的准备。
“另外,”礁石继续道,语气凝重,“你最后那一击,不仅重创了‘囊肿吞噬者’,其释放出的特殊能量扰动,似乎……还产生了某种我们意想不到的‘信号’效果。”
“信号?”陆炎嘶哑地问。
“根据‘鹰眼’和队内信号分析员的报告,在你力量爆发的瞬间,我们监测到了一种极其微弱、但频段特殊的能量辐射,向谷地深处扩散。随后不久,谷地方向就传来了之前汇报的那种陌生的、规律的脉冲信号,并且……有更多不明能量源活动的迹象。”礁石看着陆炎,“我们无法确定这是巧合,还是你的力量……无意间‘唤醒’或‘吸引’了谷地深处的某些东西。”
这个消息让陆炎心中一凛。他的力量是“混沌之印”与“琥珀”污染、秩序能量混合的产物,本身就与“琥珀”和深层混沌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在“琥珀”活性极高的“徘徊谷地”边缘爆发,引起未知存在的注意,似乎……并非不可能。这无疑让本就危险的任务,增添了更大的变数。
“那些黑色飞行器……”陆炎想起最后的记忆。
“来历不明。”礁石摇头,“技术风格与已知的任何前文明或现存势力都不同,攻击性强,装备精良,显然是冲着我们来的,或者……是冲着这片区域可能出现的‘异常’来的。它们撤退得很果断,不像普通的污染造物,更像是……有组织的猎杀者或侦察单位。我们击毁的那两架残骸,在‘锈雨’停止后,我会派人去尝试回收部分部件进行分析,但不要抱太大希望,那种能量腐蚀很厉害。”
又一个谜团。神秘的第三方势力,目的不明,敌意明显。
“我们……还继续任务吗?”陆炎问出了关键问题。以他现在的状态,无疑是个拖累。
礁石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一个简陋的观察口前,看着外面朦胧的、被锈雨笼罩的昏暗景象。“任务等级是‘深红’,从我们决定出发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全员牺牲的准备。你的伤势和可能引发的‘信号’问题,确实增加了风险和不确定性。”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但是,陆炎,你们展现出的价值,尤其是在绝境中扭转战局的能力和意志,同样超出了我的预期。而且,‘凋零观测站’里的东西,对我们‘星尘之子’,对所有还在抵抗‘琥珀’侵蚀的幸存者来说,可能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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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床边,语气坚决:“任务继续。但计划需要调整。你需要时间恢复,哪怕只是恢复基本的行动能力。这个隐蔽点相对安全,我们可以在这里休整最多二十四个标准时。在此期间,我们会加强侦察,尝试搞清楚谷地深处的新动向和那些黑色飞行器的来历。而你……”
礁石顿了顿:“‘医师’和‘扳手’会尝试对你左臂进行更深入的诊断和有限的稳定性修复,利用我们携带的设备和从‘螺旋之眼’遗迹中回收的一些技术。不一定能恢复功能,但至少要阻止情况进一步恶化,并尝试建立一层更稳固的‘防火墙’,防止你左臂的能量再不受控制地外泄或引来麻烦。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次冒险,你愿意接受吗?”
陆炎几乎没有思考。他不能接受自己就此废掉一只手臂,更不能接受自己成为团队中完全被动、只能被保护的累赘。哪怕希望渺茫,哪怕过程痛苦,他也必须尝试。
“我接受。”他声音微弱,但语气斩钉截铁。
“很好。”礁石点头,“那么,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对你,对我们整个队伍,都至关重要。好好休息,积蓄体力。修复过程不会轻松。”他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冯宝宝和一脸担忧的阿虏,“你们的同伴可以留在这里陪你,但不要打扰‘医师’的工作。”
说完,礁石便转身离开了舱室,厚重的密封门再次关闭,将内外隔绝。
舱室内恢复了安静,只有设备的嗡鸣和外面隐约传来的、锈雨敲击岩壁的沙沙声。
“炎哥……”阿虏欲言又止。
“没事。”陆炎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深处传来的虚弱和左臂那顽固的钝痛,“阿虏,宝宝,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你们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听从礁石队长的指挥。我的问题,我自己会想办法。”
“可是……”
“没有可是。”陆炎打断他,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加入了‘星尘之子’,就要遵守他们的规则,展现我们的价值。我的力量……是一把双刃剑,如果不能控制,就必须找到控制的方法,或者……承受它带来的后果。你们也一样,要尽快熟悉这里,提升自己。废土上,没有永远的庇护。”
阿虏咬了咬牙,重重点头:“我明白。我会尽快掌握手臂的新功能,也会保护好宝宝。”
冯宝宝不知何时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听到陆炎的话,也小声但坚定地说:“宝宝……也会努力‘尝’得更准,帮上忙。”
陆炎看着两个在绝境中始终相伴的同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前路凶险莫测,但他并非独自一人。
他重新闭上眼睛,不再对抗疲惫,而是主动引导着那残存的精神力,去感知右手掌心中,那颗星铃兰之种持续散发出的、微弱却坚韧的清凉秩序。同时,他也尝试着,以最温和的方式,去“触碰”左臂深处那片死寂与蛰伏的混沌。
修复,调整,准备。在锈雨敲打的临时避难所里,在未知强敌环伺的谷地边缘,第七探索队与三位新成员,正抓紧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喘息之机。而陆炎左臂中那引发“信号”的诡异力量,与谷地深处被“唤醒”的未知存在之间,那若有若无的联系,如同一条隐形的丝线,悄然绷紧。
下一次踏入“徘徊谷地”的深处,等待他们的,将不仅仅是已知的污染与废墟,还有被意外引动的、更加深邃的暗流与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