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雨持续敲打着掩体外部的岩壁和金属遮板,发出密集而沉闷的沙沙声,如同千万只细小的爪子在不停抓挠。这声音无孔不入,穿透了掩体并不算完美的隔音,在空旷的金属舱室内形成一种单调而压抑的背景音,时刻提醒着人们外界环境的险恶。
隐蔽点内,时间以另一种节奏流逝。队员们各自占据角落,检查装备、处理伤口、或是抓紧时间闭目养神,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和对未来的凝重。空气中除了固有的金属与机油味,还混杂着绷带药水的气息、能量电池淡淡的臭氧味,以及从通风系统过滤后依然隐约可辨的、锈雨特有的酸涩与金属腥气。
陆炎所在的医疗隔间内,气氛更加凝重。医师和扳手已经将几张简易工作台拼凑在一起,上面摆满了各种便携式医疗仪器、精密的机械臂工具、以及几样从密封箱中取出的、造型古旧却保养良好的特殊设备。其中一台设备尤为显眼,它有着流线型的银白色外壳,表面蚀刻着细密的、如同神经脉络般的回路纹路,正中是一个淡蓝色的全息投影接口——这是从“螺旋之眼”前哨站遗迹中回收的“深层组织能量调和与稳定单元”,是队伍里压箱底的宝贝之一,专门用于处理棘手的能量侵蚀伤或精密能量器官修复,能耗巨大,且操作极为复杂。
陆炎已经换上了一身单薄的、便于操作的病员服,躺在了经过调整的医疗床上。左臂被小心地安置在一个特制的、带有软性约束和多个传感器探头的固定支架上,皮肤表面涂抹了一层导能凝胶,便于仪器读取深层能量状态和进行微介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阿虏和冯宝宝被要求退到了隔间边缘的观察区,他们紧挨着站着,神情紧张。冯宝宝的小手死死攥着阿虏的衣角,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炎和他那苍白异常的左臂。
礁石也站在一旁,双手抱胸,默默观察。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定海神针,让隔间内紧绷的气氛不至于失控。
“最后确认一遍,”医师的声音平静无波,他戴上了高倍率的显微护目镜,手指在调和单元的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患者陆炎,左前臂及上臂远端,因高烈度、多性质能量混合反噬,导致‘混沌-秩序’能量回路结构性崩溃、生物组织‘概念性’损伤、神经能量通路大面积断裂。修复目标:利用‘螺旋之眼’调和单元,尝试在受损最严重的能量节点之间,搭建临时性的‘秩序桥接网络’,稳定能量流向,隔离残余‘混沌-琥珀’污染活性;同时,使用纳米级生物修复胶体和神经刺激场,尽可能修复物理层面的组织损伤和神经连接,恢复基础感觉与运动功能可能性评估……低于百分之三十。过程中可能引发能量二次暴走、神经剧痛、意识剥离或未知污染反应风险。患者,是否确认接受?”
“确认。”陆炎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医师看向礁石,礁石点了点头。
“那么,开始。扳手,启动一级能量屏蔽场,覆盖整个隔间。阿虏,在我指示下,随时准备在患者躯干核心区域施加低功率秩序场,稳定生命体征。冯宝宝,集中精神,感知患者左臂能量流动的任何‘异常味道’,尤其是突然出现的、尖锐的‘腐烂甜味’或‘沸腾铁锈味’,立即出声警告。”
指令清晰下达。扳手在一个控制台上按下几个按钮,隔间四周的墙壁和天花板亮起淡蓝色的能量纹路,形成一个封闭的屏蔽场,将内外能量交换降至最低。阿虏深吸一口气,秩序手臂微光流转,随时准备。冯宝宝用力点头,闭上眼睛,全力调动起她的“味觉权柄”。
医师深吸一口气,按下了调和单元的启动键。设备发出低沉悦耳的嗡鸣,中央的淡蓝色全息投影亮起,呈现出陆炎左臂内部复杂而混乱的能量结构三维模型——蓝色与红色的能量流如同暴风雨中的乱麻,彼此撕扯、断裂,灰白色的噪点区域(混沌印记与深层污染)如同溃烂的疮口,侵蚀着一切。
“注入一级秩序引导基质。”医师操控着机械臂,将一根极细的、闪烁着银白色微光的探针,精准地刺入陆炎左臂肘部内侧的一个能量节点。陆炎身体猛地一颤,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一股冰冷的、如同液态金属般的秩序能量顺着探针流入,开始尝试接触那些断裂的蓝色秩序能量流。
起初的接触还算平稳,冰冷的秩序之力如同粘合剂,缓慢地弥合着几处细小的秩序能量裂痕。全息模型上,几段暗淡的蓝色线条微微亮起,重新连接。
“能量对接初步稳定。开始尝试桥接主要能量干道。”医师的护目镜后,眼神锐利如鹰,手指稳定地操控着探针深入,并启动了第二根、第三根探针,从不同角度介入。
然而,当秩序引导基质试图靠近那些灰白色噪点区域,或者接触红色混沌能量流时,异变陡生!
陆炎左臂皮肤下的苍白突然被一股暗金色的微光取代,虽然微弱,却带着令人心悸的波动。全息模型上,那些灰白色噪点仿佛被惊醒的蜂群,骤然活跃、扩散,而红色的混沌能量流更是狂暴地翻涌起来,狠狠撞击向入侵的银色秩序能量!
“呃——!”陆炎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整个人在医疗床上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左臂皮肤表面瞬间爬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暗金色裂痕纹路,仿佛瓷器即将破碎!固定支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能量冲突加剧!混沌与污染活性反弹!”医师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加快,“扳手,加强屏蔽场输出!阿虏,秩序场覆盖患者胸口,稳住心率!陆炎,集中精神,尝试引导你自身的秩序残留,配合我的引导,哪怕只有一丝!”
阿虏的秩序光晕立刻笼罩陆炎胸膛,温和而坚定的力量试图安抚他失控的生理反应。陆炎在几乎要将他意识撕裂的剧痛中,拼命集中残存的精神,去感知左臂深处那微弱的、属于“秩序浓缩剂”和自身本源秩序的能量痕迹,试图将它们汇聚起来,响应那外来的、冰冷的秩序引导。
这是一场在微观能量层面进行的凶险拔河。秩序与混沌,修复与侵蚀,在陆炎左臂这方寸之地激烈对抗。冰冷的银色秩序如同手术刀,试图切割和隔离污染与混沌,但后者如同拥有生命和意志的藤蔓,疯狂缠绕、反击,甚至试图顺着秩序引导的路径逆向侵蚀!
“发现高强度污染反扑!‘琥珀’活性指数上升!”扳手盯着监控屏幕,急促报告。
“味道……变苦了!还有……冰冷的铁锈在烧!”冯宝宝突然睁开眼睛,脸色惨白地喊道,“在……在手腕那里!要炸开了!”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陆炎左腕处一个原本不起眼的能量节点猛地爆开一团暗红色的、粘稠如血的光芒,一股充满恶意的、扭曲的污染能量如同毒蛇出洞,猛地窜向那根正在尝试桥接的银色秩序探针!
“截断它!”礁石低喝。
医师手指如飞,瞬间操控另一根空闲探针拦截过去,同时切断了主探针的能量供应。然而,那暗红污染能量异常狡猾,竟在半途分化,一小股绕过拦截,狠狠撞在了刚刚由秩序基质搭建起来的、一处脆弱的临时能量桥上!
咔嚓——无声的碎裂在意念层面响起。全息模型上,那处刚刚亮起的银色桥接网络瞬间黯淡、崩解。陆炎左臂传来一阵更强烈的、仿佛筋骨被寸寸碾碎的剧痛,他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眼前彻底黑了一瞬。
“桥接点a-7失败。污染反噬强度超出预期。患者生命体征波动加剧。”医师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凝重。他迅速评估着全息模型上更加混乱的能量图景,“继续强行桥接风险过高。建议更改方案,放弃全面修复,转为重点‘封堵’和‘隔离’。”
“什么意思?”礁石问。
“放弃修复大部分功能,集中力量,在几个关键的能量外泄点和污染富集区,建立高强度的‘秩序封印点’,像打补丁一样,把这些最危险的‘漏洞’堵住。这样可以最大程度阻止他左臂能量不受控外泄,降低吸引外界注意的风险,也能减轻他承受的持续能量侵蚀痛苦。但代价是……左臂的功能性恢复希望将更加渺茫,并且这些‘封印点’本身会成为他体内的能量淤积点,长期可能带来其他隐患。”医师快速解释道。
这是一个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放弃治疗,转为控制。以牺牲未来可能性为代价,换取当下的相对稳定和安全。
陆炎在剧痛和眩晕的间隙,听懂了医师的话。放弃修复……意味着这只手臂可能真的就此半废。但继续强行修复,且不说成功率极低,刚才那一下污染反扑已经让他濒临崩溃,下一次可能直接要了他的命,甚至波及整个隐蔽点。
“我……同意。”陆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汗水已经浸透了病员服。
礁石看着陆炎那因痛苦而扭曲却依然坚定的脸,又看了看全息模型上那触目惊心的混乱,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按新方案执行。优先确保封锁和隔离,稳定为先。”
方案变更。医师和扳手迅速调整设备参数和目标。探针不再试图深入修复,而是如同精准的焊枪,开始在几处能量外泄最严重、污染活性最高的关键节点周围,构筑起一层层致密的、以纯粹秩序能量为基础的“封印壁垒”。这个过程同样伴随着剧烈的能量冲突和痛苦,但目标更明确,对抗也相对集中。
陆炎咬紧牙关,忍受着一波又一波的能量冲击和神经层面的灼烧感,配合着医师的引导,努力压制着左臂深处那不断试图反抗的混沌与污染力量。星铃兰之种的清凉感持续从右手掌心传来,如同一根纤细却坚韧的救命绳索,维系着他意识的清明。
时间在无声的对抗中一点点流逝。隔间内只有设备嗡鸣、探针微不可察的移动声、以及陆炎粗重压抑的喘息和偶尔抑制不住的痛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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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经历了仿佛几个世纪般漫长的操作后,医师缓缓吐出一口气,关闭了调和单元的主能源。全息模型上,陆炎左臂的能量图景依旧混乱,但在几个关键位置,出现了数个稳定的、散发着柔和银光的“节点”,如同风暴眼中的孤岛,将周围最狂暴的红色与灰白能量暂时隔绝、压制。
“主要‘封印点’构筑完成。能量外泄指数下降百分之七十,污染活性表面读数被压制在阈值以下。生物组织损伤修复……完成了最低限度的止血和神经末梢保护,基础感觉可能保留百分之十到二十,自主运动功能……预期丧失百分之八十以上。”医师摘下护目镜,揉了揉眉心,露出明显的疲态,“暂时稳定了。但他需要深度休息,至少十二小时内不能再承受任何能量刺激或剧烈活动。封印点的长期稳定性还需要观察。”
固定支架解除,陆炎的左臂无力地垂落。此刻的左臂,皮肤表面那些暗金色的裂痕纹路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自然的、略带金属光泽的苍白,几个关键位置(手腕内侧、肘窝、肩下)的皮肤下,隐约可见细微的、银色的几何纹路微微发光——那是新构筑的秩序封印。整条手臂感觉异常沉重、麻木,指尖仅有极其微弱的触感,想要弯曲手指都异常艰难,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不听使唤的橡胶。
代价,清晰可见。
阿虏和冯宝宝立刻围了上来,看着陆炎虚弱的样子和那只明显“不同”了的手臂,眼中充满了担忧和后怕。
“炎哥……”阿虏的声音有些发哽。
陆炎微微摇头,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声音沙哑:“还……活着。而且……没那么疼了。”封印确实减轻了那种持续的、深入骨髓的能量侵蚀剧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麻木和钝痛,相对而言,已算是一种“解脱”。
礁石走过来,看了一眼监护仪上趋于平稳的数据,对陆炎道:“你做得很好,陆炎。先休息。接下来的侦察和防御,交给其他人。”他又看向医师和扳手,“你们也辛苦了,去休息。其他人,按原计划,继续休整和警戒。十二小时后,我们评估情况,决定下一步行动。”
众人陆续离开医疗隔间,留下陆炎三人在相对安静的环境中。阿虏小心地帮陆炎调整了一下姿势,盖好保温毯。冯宝宝则默默地去倒了点水,用棉签沾湿,轻轻擦拭陆炎额头的冷汗。
陆炎闭上眼,感受着身体深处传来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以及左臂那陌生的沉重与隔离感。力量被封印了,代价是半残的手臂和潜在的长远隐患。但这至少为他们赢得了继续前进、不立即成为拖累的资格。只是,那被意外“信号”吸引的谷地深处的存在,那些神秘的黑色飞行器……危机并未远离。
就在陆炎意识逐渐朦胧,即将陷入修复后的深度睡眠时,隔间的通讯器突然传来了压低而急促的声音,是负责外围警戒的队员:
“队长!隐蔽点东南方向,约一点二公里处,发现异常能量扰动!不是污染生物……更像是……某种设备启动或能量聚焦的迹象!非常隐蔽,但我们的广域被动传感器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规律性的能量峰值!而且……扰动源的位置,似乎在缓慢移动,方向……似乎朝着我们之前遇袭和陆炎力量爆发的那片区域!”
新的动向!在锈雨和屏蔽场的掩护下,依然有东西在活动,并且目标明确地指向了之前的战场!
沉睡的巨兽还未完全苏醒,但阴影中的窥视者与狩猎者,已然开始行动。十二小时的休整期,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