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月亮明晃晃挂在南边儿,地上给照得一溜白。
他爹睡在东屋,割了一天的谷子,身上累,鼾声都传到了赵宝华睡的抱儿房。
但是,这抱儿房里没人。
因为赵宝华正光着脚,踮着,摸进了牛圈。
那头死了两天的牛,还僵在那儿。死牛沉,他往底下垫了几块圆木柴当滚木,又是拉,又是拽。脸憋得紫红,也只刚把牛弄出圈。
咿呀——
木门一声惨叫,从屋里闪出个人影。赵宝华的心顿时拉了起来。
他爹睡得这么熟,怎么醒了?!
那黑影也看见牛圈的异样,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前冲,手里还从旁边顺了根竹棍。
这下事情搞大了!
“是谁个?莫给我装神弄鬼”
声音发虚,一听就是他妈。
赵宝华的心刚放下一半,又提了起来。他知道,他妈有时候比他爹更难缠。
覃翠花原本是起夜,却叫牛圈里的赵宝华吓了一趴。看清是儿子,她气不打一处来,压着嗓子骂:
“又给我作死,你在搞莫子啊!”
她说着,就去扶牛圈上被赵宝华拆掉的门栏,低声说:
“你快些给我回去睡觉,这儿你莫管,我来弄。”
赵宝华一把攥住她的骼膊。他的手劲儿大。
“妈,”他声音也低,但是不慌,“爹要是知道了,这牛非卖不出去。他去卖牛,肯定要和人闹个半天。爹那个嘴,你晓得的。”
覃翠花甩了下骼膊,没甩开。
“给我搞三搞四的你爹鼾声停一下,我俩都要被通一餐,快回去!”
赵宝华没松手,眼睛黑在里头看着他娘:
“妈,你信我一回。”
覃翠花不说话了。
她瞅着儿子,黑地里,瞧不清儿子的脸。
赵宝华冒着汗,心里急躁得很,想着要怎么劝说他那跟棉裤似的妈时——
覃翠花轻轻抽回了骼膊。
转过身,步子放得很轻,溜回屋里。她得去听听,赵建国的鼾声停了没有。
覃翠花觉得儿子变了。
从前的赵宝华不是这样的。他犟,是真的犟。但那种犟,像根湿柴禾,外头硬,里头软。
跟他爹吵架时,声音再大,也是虚的。只要当娘的一过去,说句软话,那股子气就泄了。人也顺着台阶下来了。
今天晚上,不一样。
他攥着骼膊说的那些句话,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往心里砸。
覃翠花心里头,一忽儿紧,一忽儿松。
紧的是儿子居然偷牛。松的是,儿子这根湿柴禾,在谁也不知道的时候,被火烤干,成了炭。
里头有了硬骨,有了火气。
赵宝华费力将牛抬上车,出门是土坎,不好拉。可他却觉得轻松。
原是覃翠花在后面推。
她望着儿子的身影逐渐消失,地上徒留一地车辙印。她盯着车辙看了许久。
秋分过后,日头亮的也晚。他爹起床去缸里舀水洗脸时,天也才蒙蒙亮,地上湿冷。
地上糊里糊涂地印着许多车辙印,一直通向牛圈里。他爹赵建国急忙冲去牛圈,可里头空空。
牛呢?
牛在路上。
他爹还没醒的功夫,赵宝华已经拉着车载着死牛,走出十多里地。远远的,能看到集镇的影子。赵宝华擦了把汗,虽然累,心里却格外的畅快。
他终于能迈出第一步。
赵宝华没骗他爹,他是真有个朋友,能帮他把这头牛卖出高价。
这个人叫毛鹏。
想起这个名字,赵宝华推车的力度仿佛都大了几分。
早先,他俩是一个村儿,一个小学的。毛鹏爱说,赵宝华爱听,两人凑一堆儿,仿佛是天生的兄弟。好得能穿同一条裤子。
后来,毛鹏家搬了。搬到集镇上,开了个小磨坊。
人隔远了,心就淡了。
毛鹏脑子活。不象赵宝华,一根筋。赵宝华十九岁那年,毛鹏把磨坊的活全甩给他爹,一个人跑去南边儿,一个叫深圳的地方。
再回来,是两年后。
的确良的花衬衫,亮黑色的小皮带,腰上还别着个bb机。人没胖,就是黑了。
毛鹏没去吃别人的请食,独独过来拉赵宝华喝酒。酒是方瓶子装着的,带牌子。
毛鹏说:“华哥儿,地里刨食没出息。跟我出去闯闯。”
赵宝华喝了酒,看见毛鹏那身干净衣裳,心里堵得慌。他把碗重重往桌上一叩,说:“我没出息!我没本事!我在家里受穷,碍着你眼了?”
毛鹏愣住了。
赵宝华后面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两个人都闹得急赤白脸。
从那以后,毛鹏回来的次数少了。偶尔碰面,也装作不认识。
再后来,赵宝华爹娘没了。合葬那天,人来人往。大堂上唱礼:
“毛家,两千!”
院里一下静了。
千禧年的两千块,能盖间大瓦房。
帐先生把帐本子拿过来时,落名只洋洋洒洒写了几个字:
赵宝华之友。
想到这,赵宝华擦完汗,继续推着车,一步一喘。
他想,那字他认得。这么多年,毛鹏写他名字时,还是喜欢把宝的那一点画成圈。
到了集镇,找到现在的毛鹏时,这家伙还是一样的话痨。脸上全是灰面也顾不得擦,拉着赵宝华就是说东说西。
赵宝华拍拍毛鹏,说明来意。他是来卖牛的。
毛鹏沉思片刻,说这事儿不好办。
因为这头牛没来路,还是头死牛。这年头,牲畜的买卖管得极严,一个弄不好,就成了投机倒把罪。
赵宝华他爹当时为了换票不换钱,贸然找了黑市。黑市的人威胁要告他投机倒把,趁机狠狠压价。最后只换得几张可怜的粮票。
如今,自己一定要想办法把死牛卖上高价。
赵宝华安静坐在门坎上,看着满头大汗的毛鹏,心里一点儿都不着急。
“华哥儿,我说个人,咱俩找他能成事儿。”
赵宝华笑了,他就知道毛鹏有本事。
毛鹏介绍的这人叫郑远介,是屠宰场老板。他偶尔会冒着风险收些来路不明的肉。当然,随便什么阿猫阿狗的肉,他也不收,没人想被扣帽子。
到了郑远介的店子,他正拿着块破布,慢悠悠地擦着一把牛耳尖刀。
毛鹏凑上去,递了根卷好的叶子烟——他偷的他爹的。顺便把事儿说了。
郑远介眼皮都没抬,说:“七毛。”
毛鹏一听,急了:“七毛?郑大哥,人家都是按一块八的价收呀。”
郑远介抽着毛鹏他爹的烟,瞅了瞅他俩,说:“那是活的价,你们这是死的。我收了,还得给你俩杀,都是工呢。”
他话音刚落,一直没吱声的赵宝华开口了,说道:“我自己杀好,能给啥实价?”
郑远介瞥了眼赵宝华——手膀子细、脚膀子没力,一看就不是个操刀的。
“你杀?那八毛。先说好啊,没杀好的头子肉我可不要。”
“行。”赵宝华点点头,接着问:“借你的刀要钱不?”
郑远介乐了,咧开嘴露出一口黑牙。他不信赵宝华有这本事。
“不要钱!”郑远介把牛耳尖刀往案板上一杵,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刀、盆,你随便使。水自己烧,用完的东西给我洗干净就行。”
郑远介抱着手,往旁边一靠。俨然是等着看一出好戏。
毛鹏心里直犯嘀咕。杀大畜生的手艺珍惜,这年头谁要是会杀头大畜生,是要被主家请去好茶好烟伺候的。
赵宝华什么时候学会杀牛的?
是上辈子。
送走爹娘后,赵宝华心里头,一直盘着一条蛇。时不时就抬起头,吐着信子,咬他一口。
咬的地方,就是那头死牛。
他开始买书,兽医书,一本一本地往家搬。白天看,晚上开;挑着灯看,走着路看。
他晓得,这都没用。可他还是停不下来。
杀牛的技能,也是在学解剖那部分,去屠宰场观摩时看会的。
咕噜噜——
杀牛的水烧开了。
赵宝华站起来,他没拿刀,先是捏了捏牛脖子下的一块皮,后顺着脊梁骨又摸了一转。
郑远介收起笑,这是在相骨,只有老师傅才会这手。
赵宝华拿起牛耳尖刀,手稳准狠,往牛脖子上一通到底,再利落往下一划——
毛鹏蹲在墙角,眼睛瞪得发直。
他那个傻哥们儿呢?那个混天混地,只知道摸鱼打鸟的赵宝华呢?
赵宝华抄起葫芦瓢往牛身上浇开水,又拿起大宽刀刮。刀的角度、力度都刚刚好,刮得干净,不见破口。
刮完毛,赵宝华换了刀。从牛胸口软骨处开口,那刀像长了眼睛,贴着骨头直直划开,没顿一下。
郑远介抱起的手放下,连腰杆都站直了。他是个杀了十多年肉的老师傅,也自诩没有这样干净利落的刀法。
赵宝华掏出内脏,就开始卸肉。他沿着肉的纹路和骨头关节下刀,刀所过之处,骨肉自然分开。象它们原本就不长在一起一样。
一条牛腿卸下来,骨头上光溜溜的,刮不出半点肉丝。
等赵宝华把最后一块牛腩放在案板上时,郑远介已经走到了他跟前。
郑远介心情是复杂的。
干他们这行的,都没什么弯弯绕绕。行就上课,不行就下课。赵宝华这头牛杀到了他心坎里,他自然不能放过这个好苗子。
可他又感到一股寒意,因为赵宝华杀牛水平竟然在他之上。而且这小子杀牛时的眼神,沧桑又果断,不象个18岁的毛头小子。
郑远介拍拍赵宝华的肩膀,语气诚恳坚定:
“好小子,杀得真好。跟我干屠户吧!”
他认定赵宝华不会拒绝。毕竟在这个年代,能跟着屠户干,就意味着随时的荤食。
对谁来说都是天大的诱惑。
一旁的毛鹏几乎要蹦起来,他由衷地为好哥们儿高兴,能得到郑远介的赏识,这是天大的喜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