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赵宝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将解好的肉码在称台上。
拒绝不言而喻。
毛鹏一看,急忙去推搡赵宝华。
“喂喂喂!华哥儿,你再想想啊,这能吃肉的!”
赵宝华推开毛鹏,眼睛直盯着秤砣子,没挪别处。
做屠户的学徒工自然好,能有些肉沫打打牙祭。
但做工并无半分工钱。虽说家里解了张嘴,但独靠那两亩薄地,想养活老两口照样艰难。
赵宝华,不想当那自私眼浅的人。
郑远介瞟了一眼称台上的数,从抽屉里扒拉出一捧票子,递给赵宝华。
赵宝华一数,多了。
他解出132斤的好肉,八毛的价格也不过刚过百。但郑远介足足多给了二十来块。
郑远介摆摆手。
他是个屠户。一年到头,手里来的是活猪羊,去的是死肉码。血见得多,人的性子就磨得又糙又硬。
在他看来,事儿就象上了案板的牲口,只要还没卸成骨头,就还有折腾的馀地。
多给钱,是想交个朋友。
赵宝华的目光,从手中的票子,落到肉案子旁。那儿拴着一头小母猪,浑身瘫软、四肢抽搐,连叫声都嘶哑无力。
一看,就是病得不行,低价卖给郑远介的。
赵宝华指了指那头猪说:“这个,怎么说?”
郑远介看了一眼,说:“刚收来的,不知道害了啥子痨病,你要?”
赵宝华点点头。他从手里的大团结里,数出二十五块钱——对于病猪,这个数绝对是高的。
“这钱,我不白拿。”赵宝华说,“这猪,我买了。”
赵宝华没跟他推。他晓得,这种在刀口上讨生活的屠户,硬得很。推脱多了,他反而觉得你看不起他。
再一来,朋友就会变仇家。
而他买病猪,则是因为,他一早就看上了那头小母猪。
这下不仅是郑远介疑惑,毛鹏都给吓得从墙根底下蹦起来。
“华哥儿,你也发瘟啊?”毛鹏装模做样地探他额头,说“刚掏心掏力卖了牛,你又整啥子,买头死猪?”
赵宝华当然不是发瘟,他有自己的打算。
他进门就发现这头小母猪,瘫软、抽搐、嘴吐沫子,大概率只是产后缺钙。
这种病,病症急猛,许多人都将它与羊癫疯弄混,更何况还是连兽医是啥子都不知道的地方。这猪的原主人一定是没辄了,趁着还能喘气赶紧卖给郑屠,多得个几分。
实际上补点儿钙就好。
郑远介没推让。对方敞亮,他郑远介自然也要敞亮。
但他心里清楚,这小子是不想欠他的情。
郑远介是亲自抬小母猪上的车。
赵宝华出了门,从怀里掏出卖牛钱。一数,整整105块,这可是笔巨款!闪着光的大团结,掂在手里,沉的。
当然他也知道,能拿到这个牛钱,多亏了毛鹏。
天色已经不早,路上一黑,赶路就艰难。
毛鹏送赵宝华送了很远。
他跟在赵宝华身后,嘴没停过。东家长、西家短,说来说去,又说回赵宝华那杀牛的本事。
赵宝华嗯嗯地应着。毛鹏说云,他就抬头;毛鹏说地,他就低头。
跟小时候一样。
直到几乎能看见村口的那棵粗膀子核桃树,毛鹏脚步慢下来。他的话说完了。
“我得回去了。”
“恩,回去吧。”
毛鹏站住了。赵宝华依旧推着车往前走,没有回头。
两人都觉得,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送一程,心里是热的。今天送这么远,心里头还是空的。
可到底哪儿不一样?重生的赵宝华也说不清。
他推着板车,车上的母猪虚弱地哼着。村口的烟,一缕一缕,是正当着夜饭档口。赵宝华没空想他和毛鹏的事了。
因为他远远地就听见,他爹赵建国的骂声。
赵建国正抄着火钳,对着覃翠花发难。
今早上一起来,他看见满地的车辙印子,就预感大事不妙。圈里空空荡荡,覃翠花支支吾吾。
很好,都耍老子。
赵建国想追赵宝华,可他中玉叔那儿还要人做工。小子跑了,老子就得顶上。
他只能捡好家伙先去赵中玉田里。
当他割完谷回来时,赵宝华还没回来,更加坚定这小子是拖着牛去混了的想法。
今儿个,他就当没有这个儿子。
家里黄狗最会报信。那只叫来福的狗,一听见赵宝华的脚步就激动得不行。
他爹一看,这赵宝华还敢回来?
“牛呢!”
赵宝华拉着车,一开门,正对一脸怒气的赵建国。
他爹抄起灶膛边的火钳,劈头盖脸就抡过去。
赵宝华一闪,火钳“哐”的一下,砸在推车上。
“卖了。”
“你敢!”
赵建国眼珠子往外突着,火钳又举起来。
赵宝华不动,从怀里掏出一沓子大团结,高高举着:
“爹,钱在这!”
火钳停在半空。
赵建国微微发愣。厚厚一沓,扎得他眼疼。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活钱哩!平心而论,让他赵建国去卖,肯定还卖不到这个价。
刚刚被火钳震醒的小母猪,在车里哼哼唧唧,让赵建国心里又一松动。
这小子买了头猪?
“钱顶个屁用!”赵建国缓过劲儿来,“票呢?老子要,粮票!粮票!”
赵建国扯过那把子钱,想甩赵宝华脸上。末了,还是揣进裤口袋里。
他走近那头小母猪,猪子抽搐、打晃、屁股上还挂着稀屎。
“病猪子?”
赵建国刚压下的那股火气,腾地一下上来。这畜生小子,还是这么蠢,连他妈的好赖猪都看不出来。肯定又是叫他的什么二流子朋友给骗了!
当爹的教儿子,错了就要打,好坏掺半的事更要打——下次就记得只做好的,不做混的。
火钳又高高举起。
赵宝华机灵,转身就蹿上旁间的木头梯子。年轻的身体轻盈有力,蹭蹭两下就爬上屋顶。他蹲在女儿墙后头,顺手还给梯子抽了。
这边的旁房,都爱砌些封闭的档子口,叫女儿墙。原本是给鸡睡觉或者放杂物用的,没了梯子,靠爬可上不去。
“爹!这猪不是瘟!”赵宝华蹲在墙头,冲着下头喊,“就是缺钙,喂点儿鸡蛋壳子就好!”
“盖?盖你妈个头!”
赵建国站在下头,昂起头,对着上头骂道:
“你下不下来?你下来老子打死你!”
赵宝华不动。这谁敢下去?
他晓得他爹,火钳攥在手里,火就还在头顶。得晾晾。
过了一袋烟的功夫,赵建国把火钳扔回灶房。又过了一晃子太阳的功夫,赵建国干脆在院坝里把饭吃了。
赵宝华这才把梯子放下来,从上头一嗦溜子。刚站稳,赵建国就一个巴掌扇过来。
啪!
赵宝华没躲,也没吭声。脸火辣辣的。
他心里倒是稳了。用巴掌,是打他赵建国心里没平的气。没用火钳,是认了这钱和这头猪。
挨完这巴掌,赵宝华甚至憨憨地笑起来。
倒是惹得他爹心里更加恼火。
他儿子牵头病猪回来,还说自己能治,这又是什么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