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对于买猪这件事,心情还挺复杂。
假使这头猪能治好,他们今年就能过个好年。
猪一杀一卖,得来的钱能买上好些年货——他们家已经很久没过过象样的年了。
但治不好,就只能拿卖牛的钱过年。他不想拿,这牛钱他想用来买回分亩薄田。后头的日子,能稍微好过些。
所以当赵宝华笨拙地将小母猪弄进圈里时,赵建国的鼻子几乎要哼出声来,脸也拉得老长。
因为这猪一死,什么细磨的面、糖滚的饼,都得离他而去。
赵宝华不知道他爹这些小九九,只是单纯没理他。
跟他爹较真,就有置不完的气。要把这些气都生出来,人还得先多长两个肺。
何况眼下最顶紧的事是把小母猪的产后缺钙治好。
小母猪窝在圈里,一舒服一安稳,竟然又开始猛抽抽,猪蹄子乱弹,嘴还冒白沫子。
家狗来福看不懂这些,只觉得好玩,用嘴筒子去杵小母猪的屁股,一杵一弹。
来福是家里第五只狗,前几只都叫来福,不过他们都没招来过福气——要么饿跑了,要么饿死了。
他转过头,望见一直在后头掌灯的覃翠花。
他说:“妈,家里有什么鸡蛋壳啊、骨头吗?这猪得补钙呀。”
赵宝华没抱什么希望,他记忆中吃上肉的次数少得可怜。更何况骨头?
可巧的是,这钙,他妈覃翠花是真有。
在灶屋的柴禾堆里,覃翠花屯了几只蛋壳。
壳子有啥用?她不知道。
她就觉得,这东西包过粮食,那就是金贵的。
这几只蛋壳来自年关。原本他们过年是吃不上肉,也吃不上鸡蛋的。不仅是鸡蛋,做娘的连给儿子纳只鞋的麻绳都拿不出来。
可后头赵宝华还是吃上鸡蛋了。尽管还是没有新鞋。
鸡蛋是覃翠花的二姐姐覃春花带来的。覃春花在家里就听见三妹妹过的苦,可谁又过的不苦呢?
覃春花只是心疼,从自己嘴里抠,从丈夫嘴里抠,从她儿子嘴里抠。抠出两只鸡蛋,跛着脚,在廿七给妹妹送去了。
覃翠花接过鸡蛋,感激得说不出话。两姐妹拖着条凳,在坝子上从东家的鸡年前得瘟死了,聊到西家娶个女人生了个没骼膊的孩子。
冬天黑得早,两人聊到黑,也没聊出个头。直到覃翠花去给二姐姐收拾铺睡觉,才看见地上的鸡蛋壳。
覃翠花很生气,赵宝华竟然偷偷吃了鸡蛋,没给他二姨妈留。
当然,有些事可以不请,但不请就一定不能让人知道。覃翠花趁着她姐姐还没看到,收拾了壳子藏在灶后头。
事实证明,为娘的智慧,一定是远超当孩子、当女人的乃至当媳妇、当婆婆的。
现在,这蛋壳,或者说是钙,派上了帮儿子的大用处。
赵宝华接过蛋壳,倒进蒜舀子,捣成细末。又从缸里兑了碗水,冲着高粱面,细细和成稠糊糊。
他蹲下,掰开小母猪的嘴,用手指头一点一点儿往里头抹。
也真巧,吃完那糊糊只隔半天,小母猪真就不抽抽了。力气都恢复不少,能摇摇晃晃站起来向人讨食。
讨食是好事啊。他爹赵建国一看,嘴上不说,晃悠着准备洗漱。
说明心情不错。
可还没等赵建国洗完脚,覃翠花就火急火燎地冲进来,朝着赵宝华大喊:
“你快去看看你的猪崽子吧,又抽哒起来了!”
赵宝华心里“腾”得一下沉下去。怎么回事?难道他的判断有误?
他冲进猪圈,赵建国也汲拉上草鞋跟过来。
猪圈里,这小母猪弹得极厉害。来福刚一凑,就被踹了筒子,嘤嘤嗷嗷地跑了。
赵宝华蹲在猪前头,半晌没动。
他在怕。
怕自己判断有误,怕自己又亲手毁了这个家。恍惚间,他好象跟他爹他娘蹲在牛圈前头。
那头牛,在他记忆里,无助地淌下眼泪。
赵建国一看这猪,堵在猪圈门栏上,嘴里冷哼:
“你给老子买病猪儿,又给老子许千斤诺。这哈我看你怎么兜你的摇裤儿!”
赵宝华没理他爹,依旧蹲着,死盯着那猪。
忽然,他咬了咬牙。人猛得站起来,腰杆儿立得笔直。
“妈,你在屋,我去找钙。”
说罢,一提镰刀,冲了出去。
他是赵宝华,是覃翠花和赵建国的儿子。上辈子,他就是这么一次次地怂、一次次地退!把家摇得稀碎,自己却还当个装傻充愣的软蛋。
这头小母猪,从缺钙到他家,定是隔了不少时间。那两只壳能补的钙有限,他得快些找到高钙吃食。
他知道,补钙是个急不来的事儿。但他不敢赌。万一,瘫了呢、死了呢?
除了这些常见的蛋壳、骨粉,能在农村找到的钙,只剩下植物中的游离钙。
那就是苜蓿和紫云英。
这些都是常见的绿肥,秋收过后农户们常常撒些种子在田里。长齐了一翻,是顶好的肥。
他向村东头冲去。那边是他家最早割完稻谷的地方。
稻茬子硬邦邦地戳在地面。秋雨刚过,幽幽黑泥上,滋出许多绿油油的草。
可是,月光下,没有他想要的苜蓿,全是些杂草。
绿肥的种子刚撒,泥土没道理这么快地孕育生命,他要的苜蓿还只是种子。
赵宝华心焦如焚,他象一头小獾,借着微亮的弦月天,瞪着眼睛四处查找着。
提着镰刀,又穿过几处林子。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大半夜非割回些苜蓿不可。
也许是担心猪,也许是心疼钱,也许只是单纯想让他爹看看——
他赵宝华不是孬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