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割回来,夜深了。
东屋黑着,覃翠花早睡下了,院子里也黑黢黢的。
赵宝华提着筐,贴着墙根走。屋檐底下,那黑更是厚得化不开。
“喂,弄啥去了?”
冷不丁一声,从暗处冒出来。
赵宝华吓了一激灵。
是他爹。
赵宝华顿了顿:“去割了猪草,补钙。”
“啥?”黑暗里,传来一声冷笑,“啥盖不盖的。有用?”
“有用。”
他爹不作声了。
赵宝华跟他爹,一直是说不着的状态。
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
赵宝华也试过往热乎里凑。可赵建国那头,要么是闷葫芦,三脚踹不出个屁;要么一开口,就是横着出来的刺,呛嗓子。
日子久了,不光他,连覃翠花也懒得费唾沫。
一屋子人就这么硬闷着。
可出了院门,赵建国就换了个人。
谁家有个沟沟坎坎,筋瓜扭茄的,他都爱去凑热闹。
背着手,往人堆里一站。人家敬他一尺,他能还人一丈。话稠,还在理。
在家里是哑巴,到了外头成了百灵。
你说气不气?
赵宝华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
于是,他冲着暗处喊:“爹,咋还不睡,夜里头凉。”
毕竟是过了秋分,露水下来,夜气又潮又硬。
“老子不敢睡。”他说,“怕你又犯浑,把猪也偷去卖了。”
赵宝华闭了嘴。
话没法接。
猪是自个儿掏钱买的,草是自个儿摸黑割的。老头子这话,没头没脑。
要搁在往日,这就是个火信子,爷俩非得顶起牛,不把院子吵翻了不算完。
可如今,赵宝华心里再不起涟漪。
算得上辈子,他看他爹,倒象看个使性子的后生。
那股子非要争个高低的蛮劲,早散了。
赵宝华去屋檐下寻了把柴刀,剁猪草。没说一句话。
到了院坝里,弦月的光勉强照的清,干活也能干下去。
他坐上木墩子剁草:歘、欻、欻。
忽然,光暗了。
一个黑影子罩下来,挡住了月头。
“哼”
赵宝华抬头,是他爹。
“放下去睡,老子来。”
“不用,爹,我不困……”
话没说完,赵建国火了。
他抬起脚,照着赵宝华的后背,“咚”地给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赵建国一屁股把那木墩子坐实了,像座山。
赵宝华没辄,只得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爹,草剁细点。得一点一点喂。上半夜你守,累了喊我。下半夜我来。”
那猪子弱,还不会自个儿吃食。今晚,是离不得人。
赵建国没看他,只把柴刀往案板上重重一剁。
“恩。”
赵宝华回了抱儿房。
乌云遮月。
赵建国一直是这样的人。
上一世,覃翠花害病,进了卫生院,要钱。赵建国那时已经六十出头,背有点驼。
他依旧不相信儿子。
村里的外姓女婿王宏过来,说跟他去山西,下煤窑子能挣钱。
赵建国蹲在院坝,抽了一宿旱烟。
等赵宝华回来找他爹时,家里空空。还是靠别人家才晓得,他爹去了矿上。
赵宝华当时想不通,自己四十岁,年轻力壮。他爹为啥不让他去?
甚至还埋怨,他爹的决定,让他在村儿里又被议论一番。
可他爹这一去,人就没回来。
连尸首都没寻到。
得到信的那天,赵宝华站在院坝里,感觉地面在沉。
直到他沉进地底,不能呼吸。
赵宝华惊醒。他又一次做了这个噩梦,梦见他爹毅然去了煤矿。
毅然丢下他们母子。
毅然送了性命。
赵宝华望向窗楣,外头晃晃亮。他心里一惊,他爹怎么没叫他换班?于是套个裤子就往外头冲。
冲到堂屋外头,看见赵建国,整个人坐在干沿上没动弹。
凑近一瞧,赵建国竟坐着睡着了。
赵宝华轻轻拍醒赵建国后,就去猪圈查看小母猪。
小母猪恬静地沉睡,四肢偶尔还有些抽动,但无大碍。
赵建国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摸到赵宝华背后,瞥了眼猪,又默默回去。他坐在干沿上,点燃烟枪,享受太阳升起的宁静。
赵建国沉重缓慢地吸一口,久久不肯吐出。
地少,粮食都不够分,自然也没有能种烟的闲田。
烟枪里,是他好几年前的陈货,掺了大半榆树叶子。不到关键时候,是不肯拿出来抽的。
今天破例,是因为还要去人家那做工还牛债。
抽一口旱烟,能清醒。
赵宝华看完猪回来,就要跟他爹商量还债的事儿。
他想拿卖牛钱去还工债。能减一部分是一部分,得尽快把劳力解放出来。
赵宝华说这事儿的时候,他爹一口烟刚憋进肺里。一听他放的这屁,赵建国烟不憋了,烟雾从他的嘴里、鼻孔里钻出来。
赵建国骂道:“我看你是有哒几块钱,不知往哪儿撒。做工苦着你了?你又干过几天活劳?”
不管赵宝华怎么好说歹说,赵建国就三个字——不同意。
他爹说的有一部分道理。
一百多块算是他们家拿三亩整田换的,赵建国想拿这钱在来年开春跟村长商议,换回几亩地也没错。
但他爹说的也没道理。
因为赵宝华知道,雨要来了。
上一世,在那头老黄牛死后的日子里,他们家迎来了下一场打击——秋涝。
数月不停的雨,正打在秋收的节骨眼上。
若是大晴天,庄稼在地里多长两天,不妨事儿。怕就怕这雨落下来,没完没了。三天,只要三天,谷穗就能在杆子上发芽,红苕能在地里烂穿心。
除非老天开眼,否则没有婉转馀地。
上辈子,就是这般光景。他爹死心眼儿,因欠着别人工,就先紧着帮别人收。结果自家的田,烂成一锅粥,几乎是颗粒无收。
饿,是那几年的唯一印象。
到了那时候,钱只是废纸,粮才是命!
平顺年景,钱能通神;真到了连红苕洋芋都断顿的荒年,票子擦屁股都嫌硬。
爷俩为这事,顶了一早晨的牛。
直到日头照上了门坎。
外头有了人声,是上工的队伍,稀稀拉拉从赵家门口过,大声吆喝着。
虽说分了田,包了产,可大伙儿还留着大集体时候的老习惯。下地结着伴,几嗓子吆喝,锄头碰着锄头,好象那力气也能凑在一处使似的。
听见吆喝声的赵建国把烟头子一掐,背过身就去找他的家伙式儿。
完事儿,还不忘撂下一句:
“这事儿甭提了,你尽干些混帐活计!”
说完,他就招呼着赵宝华跟他一起上工。
赵宝华哑然,看来这只能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