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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一生都在学说话的男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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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割回来,夜深了。

东屋黑着,覃翠花早睡下了,院子里也黑黢黢的。

赵宝华提着筐,贴着墙根走。屋檐底下,那黑更是厚得化不开。

“喂,弄啥去了?”

冷不丁一声,从暗处冒出来。

赵宝华吓了一激灵。

是他爹。

赵宝华顿了顿:“去割了猪草,补钙。”

“啥?”黑暗里,传来一声冷笑,“啥盖不盖的。有用?”

“有用。”

他爹不作声了。

赵宝华跟他爹,一直是说不着的状态。

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

赵宝华也试过往热乎里凑。可赵建国那头,要么是闷葫芦,三脚踹不出个屁;要么一开口,就是横着出来的刺,呛嗓子。

日子久了,不光他,连覃翠花也懒得费唾沫。

一屋子人就这么硬闷着。

可出了院门,赵建国就换了个人。

谁家有个沟沟坎坎,筋瓜扭茄的,他都爱去凑热闹。

背着手,往人堆里一站。人家敬他一尺,他能还人一丈。话稠,还在理。

在家里是哑巴,到了外头成了百灵。

你说气不气?

赵宝华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

于是,他冲着暗处喊:“爹,咋还不睡,夜里头凉。”

毕竟是过了秋分,露水下来,夜气又潮又硬。

“老子不敢睡。”他说,“怕你又犯浑,把猪也偷去卖了。”

赵宝华闭了嘴。

话没法接。

猪是自个儿掏钱买的,草是自个儿摸黑割的。老头子这话,没头没脑。

要搁在往日,这就是个火信子,爷俩非得顶起牛,不把院子吵翻了不算完。

可如今,赵宝华心里再不起涟漪。

算得上辈子,他看他爹,倒象看个使性子的后生。

那股子非要争个高低的蛮劲,早散了。

赵宝华去屋檐下寻了把柴刀,剁猪草。没说一句话。

到了院坝里,弦月的光勉强照的清,干活也能干下去。

他坐上木墩子剁草:歘、欻、欻。

忽然,光暗了。

一个黑影子罩下来,挡住了月头。

“哼”

赵宝华抬头,是他爹。

“放下去睡,老子来。”

“不用,爹,我不困……”

话没说完,赵建国火了。

他抬起脚,照着赵宝华的后背,“咚”地给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赵建国一屁股把那木墩子坐实了,像座山。

赵宝华没辄,只得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爹,草剁细点。得一点一点喂。上半夜你守,累了喊我。下半夜我来。”

那猪子弱,还不会自个儿吃食。今晚,是离不得人。

赵建国没看他,只把柴刀往案板上重重一剁。

“恩。”

赵宝华回了抱儿房。

乌云遮月。

赵建国一直是这样的人。

上一世,覃翠花害病,进了卫生院,要钱。赵建国那时已经六十出头,背有点驼。

他依旧不相信儿子。

村里的外姓女婿王宏过来,说跟他去山西,下煤窑子能挣钱。

赵建国蹲在院坝,抽了一宿旱烟。

等赵宝华回来找他爹时,家里空空。还是靠别人家才晓得,他爹去了矿上。

赵宝华当时想不通,自己四十岁,年轻力壮。他爹为啥不让他去?

甚至还埋怨,他爹的决定,让他在村儿里又被议论一番。

可他爹这一去,人就没回来。

连尸首都没寻到。

得到信的那天,赵宝华站在院坝里,感觉地面在沉。

直到他沉进地底,不能呼吸。

赵宝华惊醒。他又一次做了这个噩梦,梦见他爹毅然去了煤矿。

毅然丢下他们母子。

毅然送了性命。

赵宝华望向窗楣,外头晃晃亮。他心里一惊,他爹怎么没叫他换班?于是套个裤子就往外头冲。

冲到堂屋外头,看见赵建国,整个人坐在干沿上没动弹。

凑近一瞧,赵建国竟坐着睡着了。

赵宝华轻轻拍醒赵建国后,就去猪圈查看小母猪。

小母猪恬静地沉睡,四肢偶尔还有些抽动,但无大碍。

赵建国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摸到赵宝华背后,瞥了眼猪,又默默回去。他坐在干沿上,点燃烟枪,享受太阳升起的宁静。

赵建国沉重缓慢地吸一口,久久不肯吐出。

地少,粮食都不够分,自然也没有能种烟的闲田。

烟枪里,是他好几年前的陈货,掺了大半榆树叶子。不到关键时候,是不肯拿出来抽的。

今天破例,是因为还要去人家那做工还牛债。

抽一口旱烟,能清醒。

赵宝华看完猪回来,就要跟他爹商量还债的事儿。

他想拿卖牛钱去还工债。能减一部分是一部分,得尽快把劳力解放出来。

赵宝华说这事儿的时候,他爹一口烟刚憋进肺里。一听他放的这屁,赵建国烟不憋了,烟雾从他的嘴里、鼻孔里钻出来。

赵建国骂道:“我看你是有哒几块钱,不知往哪儿撒。做工苦着你了?你又干过几天活劳?”

不管赵宝华怎么好说歹说,赵建国就三个字——不同意。

他爹说的有一部分道理。

一百多块算是他们家拿三亩整田换的,赵建国想拿这钱在来年开春跟村长商议,换回几亩地也没错。

但他爹说的也没道理。

因为赵宝华知道,雨要来了。

上一世,在那头老黄牛死后的日子里,他们家迎来了下一场打击——秋涝。

数月不停的雨,正打在秋收的节骨眼上。

若是大晴天,庄稼在地里多长两天,不妨事儿。怕就怕这雨落下来,没完没了。三天,只要三天,谷穗就能在杆子上发芽,红苕能在地里烂穿心。

除非老天开眼,否则没有婉转馀地。

上辈子,就是这般光景。他爹死心眼儿,因欠着别人工,就先紧着帮别人收。结果自家的田,烂成一锅粥,几乎是颗粒无收。

饿,是那几年的唯一印象。

到了那时候,钱只是废纸,粮才是命!

平顺年景,钱能通神;真到了连红苕洋芋都断顿的荒年,票子擦屁股都嫌硬。

爷俩为这事,顶了一早晨的牛。

直到日头照上了门坎。

外头有了人声,是上工的队伍,稀稀拉拉从赵家门口过,大声吆喝着。

虽说分了田,包了产,可大伙儿还留着大集体时候的老习惯。下地结着伴,几嗓子吆喝,锄头碰着锄头,好象那力气也能凑在一处使似的。

听见吆喝声的赵建国把烟头子一掐,背过身就去找他的家伙式儿。

完事儿,还不忘撂下一句:

“这事儿甭提了,你尽干些混帐活计!”

说完,他就招呼着赵宝华跟他一起上工。

赵宝华哑然,看来这只能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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