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宝华跟着他爹后头,随着上工的队伍穿过密密匝匝的高粱林,带着晨露的长叶划弄着骼膊,留下细细的痕。
这些高粱老了。
“爹。”
“干啥?”
“那钱得拿去还工,挨家挨户商量,能解决的。”
“你甭跟老子废话,不行就是不行。”
“天要变了,得涝呀。”
“你还会看天了?”
“爹,你信我一回。自家田不收,真得完。”
“胡说八道!那钱要拿去赎地的。”
“粮都没了,还要地做啥呀!”
他爹在前头猛得一停,转过头来。
“你个小不死的,嘴巴里头光咒?”
赵宝华话头一顿,不言语了。
刚刚他只顾着着急,忘记他爹跟他一样,都是十头牛拽不回来的犟驴子。
路上都是去上工的,人影绰绰。
爷俩一前一后,隔着三五步,闷头走。鞋底蹭着土路,沙沙的。
队里的人跟在后面,都瞧见了这场表演。有人拿手背挡着嘴,偷笑。
笑这爷俩。
也笑赵宝华。
赵建国是天天上工的。但他儿子赵宝华,懒。往往太阳晒屁股了还在床上。今儿倒是奇了,竟也跟着下地。
不过这场表演与嗤笑,很快随着队伍的行进与消散退场。
人到田边,岔路口一拐就散了。三三两两,各回各家田里。
地里起了薄雾。
剩下爷俩,还往前走。
他们今儿,要去给杨家挖苕还工债。
村儿里百来户人家,田里十有八九,都是红苕、洋芋。
水田是稀罕物,像中玉叔家里那样种了整亩水田的,全村数得过来。
按理说,村子临河,地势低,又暖又湿,正是种水稻的好地方。山上为何不砌上高高的梯田,将那香甜的水稻播得满满?
不是人不愿意,而是水稻不愿意。
这时候的水稻,还是“老种”。
老稻种,哪怕使再多的肥、流再多的汗,那穗子抽出来还是又小又少。
算一算帐,今年收的谷,正好能抵明年的种。
瞎忙活。
寻常人家,哪里敢多种?最多挤出几分,种上一点,不过是在农忙时、来稀客时,兜个底子,不让锅里太素净罢了。
所以,不管是老杨家还是谁家,田里大多都只种着密密当当的红苕和洋芋。
父子俩绕过一个坡,就到了老杨家的地界。田里已经聚了不少人正喝着茶。
老话讲,先来的喝茶,后来的喝风。
领头的一见赵家父子,喊了声“人齐了”,就招呼大家上工。
老杨家的苕田夹在山坡上,两边猝窄,不好挖。
赵建国是老把式,锄头下去,看着猛,实则心里有数。一挖、一撬、一颠,一窝红苕就囫囵滚出来。
赵宝华不行。他手生了,心里没底。锄头下去,往往要左探探、右刨刨,探准了,才敢使劲儿。
不多时,赵宝华就落下一大截。
刚开始还无人注意。直到了晌午,挖苕的人或坐或站,都躲在阴凉处喝茶喘粗气。
人一歇,地上的活计就明明白白躺在那儿。别人都锄到三四垄,只有赵宝华,第二垄才刚刚开了个头。
老杨家的大儿子杨三金,个子高大,声音象破锣。
他顶不待见偷奸耍滑之人。
只见他喝完一口茶,肚子里呼噜噜打个滚,瞥见那明显短人一截的垄,马上就感到一阵火气升腾起来。
“哎哎!”他点着手指头,隔老远,指着赵宝华,“你小子偷摸耍呀,磨洋工!人家掏了几条沟子,你掏了几条?”
指的是赵宝华,听的却是他爹。
赵建国一听这架势,就觉得杨三金不知数——怎么能当着大人面,杵弄他小子?
可他也不能直接跟人发难。
一方面是自己欠着人家工。二是大人对小孩顶针,惹人笑话。
于是他赶忙凑上前,打了个哈哈,说:
“大侄儿,莫气。我家这个狗东西做不好事儿,让他慢些搞吧。
老辈子说的好,‘父债子偿’,今儿我要表演下‘子债父偿’!”
树下歇着的人,“哄”一下都笑了。赵建国环顾四周,对自己的这句俏皮话很得意。
可杨三金脸却顿时涨得通红。他觉得这笑,是在笑他。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梗着脖子,冲着周围人嚷道:
“笑啥笑啥?你看他挖的苕,好几个破的!”
赵建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他儿子歇脚的地方确确实实堆着几只破苕。
可那都是歇工时,大家顺手丢在这儿的。
末了,杨三金又觉得不解气,干脆歪着头,怒视着赵建国说:
“你两爷子是来做工的还是来使我的坏的?”
赵宝华一听情况不对,站起来,要往杨三金那走。
这时,歇着的人都不笑了,看着。
有人端起搪瓷缸子喝茶,发出“吸溜——”一声。
声音在静地里,格外响。
大家心里都有本谱——杨家小子是个直脑筋。这摊浑水,没人愿意搅。
赵宝华刚抬脚,赵建国先不乐意了。
他站在杨三金正前头,把架在下巴上的锄头一丢,杆子打在石头上,发出“哐”的脆响。
赵建国腰杆儿笔直,死盯着杨三金。看样子,今儿非得斗出个子午卯酉来。
他说:“哎?这话不对了啊,咋个就叫我儿子给你挖破苕了?
照我看——我看你才是破苕!”
赵建国话刚出口,就觉着不妥。
他刚说了“破苕”。
“破苕”,在这儿,算得上骂人的话。
加之些别的事儿,这句“破苕”,就变成一种,更具有讽刺意味的侮辱。
这是因为,杨家是没婆娘的。
六几年,杨三金他爹用两个面饽饽换了个婆娘。生了儿子后,女人嫌吃不饱,跟一个卖大宗的远货郎跑了。
乡下地方,媳妇跑了,是常事。自己人聊起来,自然有些“远处媳妇不安分”、“xx地的女人多水性杨花”的说辞。
反正,从暗地里讲,这事儿跟杨家本身关系极小。
但放明面上,就显得很尴尬。那些隐约的流言,都会加在这句“破苕”上。
赵建国本没那个意思,“破苕”,只是情急之下,随口想的词儿。
可话赶话,再配上他那双瞪圆的眼——没意思,也变成有意思了。
杨三金在嘴巴里狠狠砸吧几下。他听懂了。
他脑筋转了半天,想找一句更硬的话顶回去。
“你儿子跟寡妇学医牛!”
赵建国猛得一愣。
这话,是胡编的,但却是真刀真枪地伤人。
他怒火填胸,一勒裤子,几乎要炸出去。
幸好,理智还在。
跟黄毛小子置气,传出去不好看。
这事儿,是无关对错的。
于是他气息矮了几分,说:
“那牛是自己要断气了,让我说,就是吃天麻去治,也没法呀。”
农村人害了病,一靠躺,二靠草头木根。天麻这种药效强的,在人们心中是神药般的存在。
他清了清嗓子,又说:“我家小子是会治病的。他之前牵回来一只猪,病得都快歪脑袋了,结果让他两下给整好。”
可杨家那小子,正气头上,怎么会信呢?
他“呸”了一口,把头上的草帽一把抓下来,狠狠掼在地上。那草帽“咕噜咕噜”地滚,滚到赵宝华脚下。
他狠盯一下赵宝华:
“他能治好?那他去把我家羊给治了!”
赵建国被这话激到了,头一昏:“行!他给你治!”
他指着杨三金:“治不好,我是你孙子!治好了,你是我孙子!”
杨三金立刻接上:“搞得!治不好你给我当孙子!”
赵建国心里其实也没什么底。
不过是杨家儿子这番咄咄逼人的激将,实在难以忍受,加之儿子确实给小母猪治好了。
冲动加自傲,
这桩赌,就这么说出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