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要落山了。
收工的人,三三两两,扛着锄头。
影子在土路上拉得老长。
赵建国走在前头,赵宝华跟在后头。
隔着三五步远。
爷俩都闷着头,不说话。锄头柄在肩上,随着步子,一晃,一晃。
地里刚歇下来,还腾腾地冒着热气,弥漫着一股子苕叶儿的味。
有人喊:“建国,回啦?”
赵建国眼皮没抬,从鼻子里“恩”了一声。
他心里堵得慌。
那头羊、那个赌、还有他的儿子。
他拿眼梢,往后头扫了一眼。赵宝华还是那副样子,低着头,看地。
见状,他轻微地“哼”了一下。
养了十八年,他还不晓得?
这小子,是根软柴。
其实这个赌约,在赵建国心里,不算数。
村里头,天天都有这种“无头赌”。在地头吵个脸红脖子粗,一顿饭工夫,就忘了。
何况,作数又能怎?他难道真的指望这个软蛋儿子,去给他挣个牌面?
跟在他爹后头的赵宝华,哪晓得这些心思。
他看天,天边那点红,快被灰云吃掉了,风里还有股子土腥气。
现在的他,满心都只在乎着秋涝这回事。
于是,他紧走了两步,赶了上去。
爷儿俩,一高一矮,并排着走。
“爹。”
“恩?”
“真的要下雨了,您瞅瞅这天啊。”
他爹抬头望天,心不在焉。
赵宝华继续劝着,说:“爹,听儿子的劝吧!您瞧瞧这云,真要连下两个月的雨咧!”
赵建国一听这话,把锄头换了个肩,走路的步子都快了几分。
赵宝华以为他爹还在愁那个赌。
他赶紧跟上去:“爹,你放心。杨三金那羊,莫担心,我去包给治好。”
这话,捅了马蜂窝。
赵建国猛地站住,瞪了他一眼:“你作什么妖?甭去!要你掺和!”
在他心里,老子跟小子打赌,哪有当真的?谁要是较真儿,那就是反了辈,不知数!
可赵宝华不想错过。
前头,正好又有两个收工的扛着耙子走过来。
他故意把嗓门提了两个调:“爹!那猪我能治好,那羊我肯定能治!”
一嗓子,那两人都听见了。看热闹的不嫌事儿大,一个劲儿起哄:
“哎哟,建国叔!你生了个多有出息的儿子呀!”
“是啊,让他去嘛!好本事!”
话里混着笑,赵建国脸上挂不住了。他心里埋怨赵宝华,非要在大马路上跟他扯这个。
赵宝华见他爹不好松口,干脆顺杆爬。
他朝那两个路人响亮地应了一声:“好嘞!”
应完了,也不看他爹,撒开脚丫子,脚步飞快地就往杨三金家里去了。
赵建国在后头,气得直瞪眼儿。
他好面子。
这小子当着别人面,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不好追,也不好拦。能眼睁睁看着儿子的背影,拐过了前面的土坡,往杨家方向跑。
不多时,赵宝华就走到杨家院门口。
门是开的,杨老汉儿端着个木盆出来,盆里是半盆脏水。
他看见了赵宝华,脚下没停,走到门口,“哗啦”一下,水全泼在赵宝华脚前一寸的地方。
杨老汉儿这才直起腰,把空盆夹在骼膊底下,在反光的褂子上搓了搓手。
他脸上的褶子堆了起来,笑呵呵的:“哎哟,稀客!宝华嘛。来来,快屋里坐,给你烧茶喝。”
赵宝华心里明镜似的。
那龟孙子铁定是趁着提前回来的档口,给他爹添油加醋说了一大通。
不然,他跟杨老汉儿,无冤无仇,抬头不见低头见,犯不着用这种法子“迎”他。
当然,这是暗地里想。
明面上,赵宝华也笑了笑:“杨大伯,不忙。”
寒喧一句,人却已经动了。
他一个跨步,绕开杨老汉儿,也绕开那摊脏水。
直奔后院的羊圈去。
羊圈的门,虚掩着。
杨三金在里头,正抓着一把草,往食槽里塞。一见赵宝华,他噌地站直了,身子绷得象张弓。
“你还真的来了?”
“恩,来看看羊。”
赵宝华点点头,目光却落在杨三金手上的草料上。
那是一捆婆婆丁。
杨三金的手,下意识地往身后缩了一下。这是他找人打听来的土方,说包治猪羊拉稀。
可他爹不认。喂了好几顿,羊拉得更凶了,老汉儿没少冷嘲热讽。
所以杨三金对来说,赵宝华的眼光,像根针,扎得他不自在。
为了躲避这道目光,他梗着脖子,半嘲半讽:
“哼还真来了,怎么着?想给我把这羊子也弄死?”
赵宝华象是没听见话里的刀子。指着他的草料问:“喂了几顿婆婆丁了?有没有好转?”
杨三金愣住了。
他预备着赵宝华会笑话他,笑他净喂些“不中用”的东西。
那股张牙舞爪、外强中干的火气,“嗤”一下,灭了。
他把眼光从赵宝华脸上挪开,看着那头蔫蔫的羊,声音低了下去:
“喂了三顿。好象,是好些了。”
赵宝华拍了拍杨三金的肩膀:“不错呀。”
他接着说:“婆婆丁治羊子拉稀,是极好的。一直好不利索,可能是还有别的病根,光吃这个不行。”
“你这三顿下去,其实给它病灶已经消得差不多了。我来,再仔细看看吧。”
这一番话,好似在杨三金心里掰了只糖果子,甜味一下就散开了。
他家里,就一个老汉儿,一头羊。从来没有人认同过他,赵宝华这几句话,说得他轻飘飘的,几乎要飘起来。
他还没从这股劲儿里缓过来,杨老汉儿不知什么时候过来,倚着门栏,冷冷地出声了:
“哼,今儿是有个高见角儿给你帮了腔。”
杨三金听了,没做声,故意没往他爹那儿看。
他转过身,拉开了羊圈的门。
门轴子“咿呀——”一声,拖得老长。
他侧过身,打着手势,请赵宝华进来。
羊圈里,那只羊蜷在角落里,不动。
身上一股子发酵的酸臭味。苍蝇嗡嗡地贴着羊屁股打转。食槽里,还剩着半槽草料。
赵宝华走过去,蹲下。他掰开羊嘴,看了看舌苔,又伸手,捏了捏羊的后颈。
他站起来,心里有数了。
他对杨三金说:“已经快好了,不过你们这给羊吃的饲料有问题。”
杨三金一愣,说:“饲料?这饲料是我老汉儿打的草,这这这能有啥问题?”
倚在门框上的杨老汉儿,那双搓来搓去的手,停了。他的脸,慢慢拉了下来。
杨三金的眼睛,倒亮了一下,催着:“咋个问题?”
“草不新鲜。”赵宝华指着食槽,“发了霉。羊吃了,就中了毒。你那婆婆丁,是对症的。可架不住天天喂霉草。病根在这儿。”
杨三金听明白了,他拿眼梢,悄悄溜了一眼他爹,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
——哈!原来错的是老汉儿。
杨家老汉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哼”了一声,从门框上下来,大步跨进羊圈。他抓起食槽里那些发了霉的草,一把,一把,全薅了出来,狠狠扔到了圈外头。
杨三金这下是彻底服了。他赶紧凑到赵宝华跟前,客客气气的:
“赵大夫,您说还缺啥药?您只管说,我肯定能弄到!”
“柑子。”
“啥?”
“山上的野柑子。”赵宝华说,“每顿给它多喂几个。它不吃,就掰开嘴硬塞。再换上新草料。这霉草,是万万不能再喂了。”
就这么简单?
杨三金和他老汉儿,你看我,我看你。
那野柑子,山坡上多的是。又酸又小,平常掉地上都没人捡。这也能治病?
实际上药不是柑子,而是vc,vc能解毒。配合上消炎的婆婆丁,治这种食物中毒是很好的。
杨三金不懂什么“威西”(vc),只晓得是“赵大夫”嘱咐的。那就得去办。
赵宝华又交代了几句怎么喂水。杨三金“哎,哎”地应着,头点得象鸡啄米。
他送赵宝华出院门。又送了一程,一直送到大路上。
临走,杨三金不知从哪摸出一个小铁壶,硬塞到赵宝华手里。
“赵大夫,这羊奶,才挤的。你拿回去喝。”
赵宝华推脱不过,只得同意。
一路上,他心里都沉甸甸的。
这次只是幸运,让他认识到没有药是真的不行,
自己必须得去镇上备点儿常用药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