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秋,这日子就转悠得极快。
赵宝华踏进院门时,月亮挂在南边,几只老哇子在屋檐上观望,又忽得飞走。
“哼”
赵建国听见动静,盘着手站在院坎上,居高临下。
他是越来越看不懂赵宝华了。
原本,赵宝华一抬腚,他就知道要放什么屁。
可以说,儿子走的每一步,都走在他铺的路上。
可最近,赵宝华让他愈发难懂起来。
赵建国堵在门口,脸黑得象块炭:
“翅膀硬了?连老子你都敢挤兑?”
赵宝华嘿嘿一笑,提起那壶羊奶,晃了晃,里头水响。
“哪敢。我是讨这口吃食去了。羊奶。尝尝?”
这一带,养羊的少。羊奶腥是腥,可那是油腥,是好东西。
他爹的喉结,极快地滚了一下。
赵宝华趁热打铁,把杨家治羊的事,掐头去尾说了。
听见没出娄子,赵建国那口憋着的长气,才算是吐了出来。
气顺了,手却没闲着。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削在儿子后脑勺上。
“下回少给老子逞能!治坏了,把你赔给人家?不做,就不错。晓得不?”
“晓得。”
赵宝华借坡下驴,应得倒是脆生。一转身,像只欢脱的麻雀儿,钻进灶房,找他娘献宝去了。
虽进秋,可天还热,这羊奶虽在杨家水缸里镇过,也经不住放。
得今晚就进肚。
三个人,一张桌,一只月亮悬天上。
今儿的月亮更亮了些,水蓝色的光,打在桌面上,泛着青白。
羊奶分成三碗。
覃翠花那一碗,她没动,往儿子在那边推。在她心里,只有出大力气的人,才配喝这金贵东西。
赵宝华拦住了:“娘,喝。你不喝,我也不喝。这奶搁一晚上,可就馊了。”
两人推脱好一会儿,覃翠花才把手缩回来。
规矩是,爹得先喝。
赵建国端碗,轻喵一口,尝到滋味后又含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在嘴里过来过去。
覃翠花盯着男人的脸,一脸稀罕:“咋样?当家的?”
“香啊!”赵建国抹了把嘴,“就是有点儿腥。”
三个人都笑了。
笑声落了,赵宝华正色道:“爹,我明天要去镇上买药,给畜生用的。”
他爹眯着眼,还在回味那股奶香,说:“行,去呗。”
“还有,”赵宝华紧着说,“拿钱把工债还了吧。缸里的盐都回潮了,雨真要下来了。”
覃翠花没敢吱声。这种事,轮不到她插嘴。
没成想,赵建国突然扭头问她:“盐潮了?”
覃翠花正端着碗,一听这话,忙不迭把碗撂下:“潮!潮得厉害!都结成个大疙瘩,拿铲子铲都铲不动……”
她话还没说完,见男人的眼光已经挪开了,便讪讪地住了嘴。
于是,她转头看儿子:“宝华,你咋不喝?喝了身上暖,长力气。”
“留着。”赵宝华护着碗,“明儿路上喝。”
“那成好!明儿娘再给你烧俩洋芋带着。”
娘俩在这头絮叨。
那头,一直闷着不吭声的赵建国,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这力气,是从碗里长出来的,不花钱。”
赵宝华一愣,正想问。
却见他爹根本没看他,而是看着远处的山包包。
象是在跟山说话。
月也逐渐明亮起来。
天刚麻麻亮,赵宝华就揣着两个热乎烧洋芋,提着那半壶羊奶,上了路。
这回没推车,就一个包袱皮系在腰上。身上轻,脚底生风。
也就一个时辰,磨坊到了。
赵宝华探进半个身子,嚎了一嗓子:
“哎!毛鹏——”
“来了!谁啊”
里头应了一声,毛鹏钻了出来。
“华哥儿?!快进来呀!”
毛鹏身上那件棉马甲,汗透了。前胸后背,黄渍渍的一团,板结着贴在肉上。
一见是赵宝华,毛鹏那双沾满灰面的眼睛,“噌”地亮了。
他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和同龄人说上什么正经话了。
磨坊的日子,很苦。
天不亮就起,夜深了才上床。扛麦、上磨、罗面,每日每日。都只有轰隆隆的磨盘声陪着。
搬到镇上,也不是没有新朋友,可他觉着,和谁说话都没有和赵宝华说话那么“说得着”。
赵宝华的到来,象是往死水里扔了块大石头。
毛鹏搬了把椅子出来,赵宝华把手里的壶晃了晃,里面“呼噜噜”地响。
“来,给你的,羊奶。”
毛鹏接过去,也不找碗,对着壶嘴就是一大口。
“香!华哥儿,你真行!我这两天嘴里淡出个鸟来,正馋这口有滋味的。”
“哪弄的?”
“给羊看病,主家送的。”
“好家伙!能给畜生看病了。”毛鹏抹了抹嘴,“赶明儿我要是病了,也找你。”
赵宝华笑着,:
“人比畜生金贵,我治不了。”
毛鹏舌头在壶口转了一圈,意犹未尽:
“金贵个屁。
这集市上,一头猪崽子好几十。你要是让人,拿几十块买个孩子,看谁乐意?”
赵宝华没做声。
他说的是实在话,这年头,猪都比人值钱。
毛鹏又灌了几口,赵宝华才问正事:
“晓得哪儿能买兽药不?”
毛鹏想了想:“没听说专门卖这玩意的。要不,你去卫生院碰碰运气?”
卫生院……
赵宝华砸吧了下这个地方,心里琢磨着。
门口的光,却忽得晃了一下。
毛鹏他爹扛着一麻袋麦子,进来了。
沉甸甸的麻袋压弯了腰,老头翻起眼皮,冷冷地瞥了赵宝华一眼——
那是看二流子的眼神。
他把麻袋往地上一顿,腾起一阵灰,看也没看赵宝华,就对着他儿子说:
“还杵着干啥?筛麦去!”
毛鹏缩了缩脖子,那股高兴劲儿像被冷水浇灭了。
他依依不舍地从椅子上挪下来,看着赵宝华,一脸的歉意。
赵宝华冲他摆摆手,提着空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