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卫生院,名字倒是响亮,叫罗平镇卫生院。
说是卫生院,其实也就两间房子、一张床和几十种药。地板常年潮湿着,弥漫着略带腐烂的气息。
院内陈设简单,人员也简单,时常只有一位医生和一位护士。护士不是专职的,平时还捎带着卖豆腐,大家都叫她朱西施。
毕竟,每个地方专卖豆腐的女人都叫西施。
赵宝华来到卫生院,从正门进去只见一块几近墨绿的的玻璃,玻璃后面的房间光线昏暗,只能看清一些略脏的瓶瓶罐罐。
他朝着玻璃喊:
“有人吗——”
无人回应。
“同志?买药!”
赵宝华提高音量,不过还是无人回应。
这个点怎么卫生院没人?
狐疑的他正打算离开时,发现紧贴着墙壁处有个垃圾桶。他朝里一看,这可不得了——满当当的都是些半旧器材。
这并不稀奇。
卫生院属于公家财产,公家人也就有资格随意处置“公家财产”。垃圾桶里面的还有不少几乎崭新的东西。
他心里一喜,按捺不住兴奋就翻找起来。
只一掏,他就发现里面有一只安瓿瓶,满满当当,还没开封。捡起来一看,是一只临期的大规格青霉素制剂。
捡到宝贝了!
抗生素,在兽医用药中占比很大,很多病都离不开这药。更何况,这支的规格很大,真要真票子实打实地买,没个五毛钱可下不来!
这下好了,因祸得福,自己一分钱不花就已经“购”到了个好物件儿。
只是,谁会把这么昂贵的药物,随意丢进垃圾桶里?太暴殄天物了吧!
正当他沉溺于收获的喜悦时,
“你干什么?”
传来一声尖利的警告。
赵宝华抬起头,没找到声音的来源。
“喂!问你话呢,你干什么呢?”
这下他听清楚了,这声音来自原本空无一人的房间。
那扇墨绿小窗户里探出一个女人的脑袋,头发稀少,后脑勺堆满横肉。
看来这位就是朱西施了。
赵宝华在心里暗暗想着,她不应当是做豆腐活计的,去卖猪肉会更妥当些。
朱护士看清楚他在垃圾桶捡东西时,急得脸都红了。
她从窗户后头拍着玻璃,大声嚷嚷道:
“妈的,你个偷子,胆子真大,偷东西偷到我们卫生室了?”
赵宝华感到纳闷,在垃圾桶里捡,也算偷?
“同志,你弄错了,我只是在垃圾桶里捡东西,没有偷盗。”
可朱护士不依不饶,她那胖成一节一节的粗壮手指,用力地敲打着窗户,喊道:
“我都看见你偷公家财产了!这卫生室是我们公家的财产,
公家的一根针一根线都不能拿!
你这种手脚不干净的,就是社会的蛀虫!”
赵宝华没有被她唬住,他把那支临期的土霉素掂在手里,平静地说:
“同志,第一,我来买药你不在岗。第二,这东西是你们丢掉的,我是拾荒,不算偷。”
朱护士没想到他还敢顶嘴,正气得要冲出来和他对峙时,
里屋,突然“哇”地一声,一个女人尖叫起来:
“朱护士,你快来啊,我娃儿昏了!”
门帘哗得一甩,女人抱着娃娃冲出来。那娃两岁,脸肿一大圈,嘴唇都在发紫。
朱护士的脸,唰地白了。
她在给小孩做青霉素皮试,本以为只是走走过场,结果没想到真的过敏了!
卫生院里唯一的医生,一大早就出门,不知所踪。而她自己,只上过一年卫校就辍学,只会些打针拿药的活计。
何况,她也从没碰到过这种情况。
“朱护士!他他不出气了!”
窗户里,女人哭得昏天黑地,朱护士在里面慌里慌张地拿东拿西——
都没有拿出个门路来。
小娃娃的脸,眼看着肿起老高,连呼吸都呼不动。
赵宝华倚在门口,看着那孩子艰难地出气,胸脯一上一下。
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狂奔。
那头牛,那头我的牛。死之前,也是这样扇胸脯的。
他在想,一头牛死了,还可以买回来。而一个孩子死了……
就好比,我的命,换老黄牛的命……
这念头一冒,一股刺骨的寒意就涌上来。
什么钱财、牲畜、粮食,不都是为了人,才存在的?
徜若人死了,这些东西,将毫无意义。
他若真替那老黄牛死了,他爹、他娘……
他不敢想。
想到这儿,赵宝华望着孩子的眼睛,多了一丝不忍。
他出声询问:
“卫生院的医生呢?”
“他不知道他在哪儿喝酒,我不知道”
刚刚还气焰嚣张的朱护士,换了一副面孔,在一旁嗫嚅到。
那位抱着孩子的女人,一听这话,跳起来就扯着朱护士的领子吼道:
“你不知道?你知道个啥?我娃儿气都出不动了,你还给我在这里装瘟!”
三个女人一台戏,现在两个女人加个无辜的赵宝华,也是一出大戏。
赵宝华看着那孩子,哭都哈喇不出声音来,两个女人却只顾着吵打。
一股无名火窜上来。
“行了!都给我住手”
一声吼,将两个女人都镇住。
“我是个兽医,信不信我?信我,我就用我的全力,救这孩子。”
朱护士一听,眼睛瞪老大,惊讶到:
“你一个兽医,怎么能治人!”
说罢就去推搡赵宝华,将他往门外打。
赵宝华一手按住朱护士,像按一只年猪,说什么都不离开。
那女人抱着孩子,看着这混乱的场景,呆呆的。
忽得,她对着朱护士大喊:
“那你是治人的,就任由我娃儿在这死?”
女人把孩子递了过来。
象是递过来一捧随时会熄的火。
在这冷冰冰的卫生院里,除了眼前这个劁猪骟马的,她没根稻草可抓了。
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但其实,赵宝华心里也没什么底。
他是个兽医,还是自学的。关于过敏的急救知识,也只通晓理论,并未实践过。
可怀里这团肉,气若游丝,脸已经青紫了。
旁边的护士,眼皮都不抬,只顾着在撇清责任。
人命,在有些人眼里,跟草籽儿似的。
赵宝华看着那张憋紫的小脸。
心里想着,你的命,得看你造化。
但我,一定会拼上我的命去救你。
他掂了掂孩子,平躺着,放在一旁的救护床上,又解开孩子的衣服,让其头微侧。。”
眼见朱护士还呆呆愣愣的,赵宝华也动了点火气:
“没听到吗?!药,拿来给我!”
他暗自思忖,
这些人,到底是为什么而做医生护士的!专业素养和责任心,他们一样都没有!
小卫生室没有吸氧设备,但好在孩子喉头未完全堵死。
找管、消毒、推药,一气呵成。
孩子身上的肿胀肉眼可见地消下去。
孩子的母亲站在一旁,眼里蓄着泪。就连朱护士,看待这位“小偷兽医”的眼神,都充满了崇拜与敬仰。
可就在大家送了一口气时,那孩子却突然闭气,胸骨一颠一颠地收缩起来!
赵宝华心里大惊,遭了!
气管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