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孩子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赵宝华一把就捏开孩子的嘴,去看嗓子眼。
若只是痰糊了,就还好,吸出来就行。
怕就怕……
呼吸衰竭或者肺水肿。
这卫生室,没呼吸机,也没特效药。一旦是这两种情况,那就只能等着吹灯拔蜡。
他往里一瞅,心凉半截:
不是痰,而是因为支气管痉孪。
同样麻烦。
不过万幸,喉头没有完全堵死,还有一线生机!
赵宝华脑门上冒出一层细汗,眼睛快速地扫视着。
他眼珠子在屋里乱飞,像鹰抓兔子。
有了!
架子上挂着截输液管。
他两步跨过去,抄起一把止血钳,“咔嚓”一下,剪切一截。
手要稳。
他捏着那截塑料管,顺着孩子的喉咙,往气管里探。
一点,一点,送进去。
孩子那张脸,原本憋得跟个紫茄子似的,管子一通,憋着的气立马顺了。锁起来的胸脯,忽得扇了一下,又一下。
脸色也红润起来。
赵宝华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颈动脉,松了口气,说:
“没事了。”
那一瞬间,屋里死静。
那女人盯着赵宝华,眼睛愣得发直。
忽得,“扑通”一下,双膝着地,砸在水磨石地上。
“恩人呐!”
这一嗓子,嚎得带血。
她也不顾地上的痰渍、灰土,膝行两步,一把抱住赵宝华的腿。
脸上抬起来,全是泪,鼻子还拖了过河。
“大哥……不,神医!活了……我的独苗苗活了!”
赵宝华慌了手脚,急忙去搀:
“大姐,快起。娃儿好了就行,我是兽医,手粗,刚刚冒犯了。”
“啥兽医人医!”女人死死抱着不撒手,“救了我儿的命,你就是天大的活菩萨!”
说着,她猛地转头,眼光像把刀子,直直剜向角落里的朱西施。
“比那号占着茅坑不拉屎、见死不救的‘人医’,强出一万倍!”
朱西施本来靠边缩着,这一眼,给她剜得打了个寒噤。
此时的朱西施,哪还有半点刚才抓“小偷”时的威风?
她缩在药柜旮旯里,脸白得象张纸,嘴哆哆嗦嗦的。
看赵宝华的眼神,像见了鬼,又象见了祖宗。
她心里清楚得很。
今儿这孩子要是折在这儿,饭碗砸了是轻的。
搞不好得进“篱笆子”吃牢饭。
眼前这个刚被她骂作“蛀虫”的男人,硬是伸手柄她从悬崖边上拽回来了。
赵宝华安抚好孩子娘,直起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看了朱西施一眼,淡淡的。
只这一眼,朱西施膝盖一软,差点儿没跪下。
“同……同志……”
她脸上的肉挤在一处,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是我嘴臭!您……您大人大量……”
她想赔笑,又手忙脚乱地去倒水。手抖得厉害,揭塞子使了不少劲儿。
赵宝华没接茬。
他弯下腰,从刚才的垃圾桶旁捡起那支,还没来得及收好的临期土青霉素。
在手里掂了掂。
“朱护士,”声音平,却沉,“这药,算我偷的吗?”
“不不不!哪能啊!”
朱西施头摇得象拨浪鼓,脸涨成了猪肝色。
“送您!都送您!”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以后您来拿药,只要我有,您尽管拿!哪怕是仓库里的新药,我也给您留着!”
那药,其实是她故意“扔”那儿,预备下班顺出去倒卖的。这会儿,只能装聋作哑。
赵宝华短促地笑了一声。
把那只青霉素揣进裤兜里。
“公家的便宜,我不占,新药不必了。”
“但这没人要的垃圾,我就笑讷了。”
那一边,女人抓着赵宝华的手,手里全是汗。
过了半晌,她才开了口,嗓子可哑:
“田大师给我娃批过八字,说他命里带劫,是一道鬼门关。得遇着贵人,才能把命拽回来。”
她死死盯着赵宝华的脸:
“您,就是那个贵人。”
“从今儿起,您就是他李杰峰的干爹。”
说完,她把怀里还没回过神的孩子往上一托:
“峰儿,给干爹磕头。”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矮,抱着孩子就要往那水磨石上跪。
赵宝华慌了神,两手急伸,死命架住她的骼膊。
“使不得!大姐,这可使不得!”
正拉扯着,门帘子“呼啦”一下被掀开,撞进个人影来。
是林长青——那个本该在岗的医生。
人是回来了,可魂儿还不知丢在哪道沟里。
他脚底下拌蒜,头重脚轻。脸红得紫涨,像块搁久了的猪肝。
还没站稳,一股浓烈刺鼻的高粱酒味儿就扑过来,呛人一跟头。
孩子娘眼圈还红着,见了他,火“腾”地上了房。
她冲上去,对着林长青的后背,拳头如雨点:
邦!邦!邦!
林长青被打得一趔趄,打了个又长又响的酒嗝。
他胡乱捉住女人的手腕,舌头大得象含了块热豆腐:
“古人云……君子……嗝!动口……不动手。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俗!呜呼……俗不可耐!”
赵宝华上前,一把分开了两人。
他看着林长青,眼皮往下耷拉着,居高临下。
“你是君子?”
赵宝华眼里冒火,声音里却带着冰碴子:
“刚才这娃要没命的时候,你这君子,在哪儿?”
林长青想挣,却觉着那只手像把铁钳,箍得生疼。或者是酒劲上来了,身子软。
“你不懂!”见挣脱不过,林长青干脆脖子一梗,像只被捏住的鸡,“我……我心里苦!怀才不遇……我有才,窝在这穷沟沟里……你懂个屁!”
“哼。”
赵宝华懒得听这酸文假醋:
“你的才,比人命大?”
“你自个儿那点酸心思,比国家大事还重?比一条命还重?”
这话分量重。
即使醉得五迷三道,林长青也哆嗦了一下。
“我我没说过!”
“今儿我要不在,一条命就没了。你担得起?”
字字如锤,叩在林长青的天灵盖上。
林长青嗫嚅着,眼神散乱:
“我……不是……尼采说过,生命……是痛苦的旅程……”
赵宝华冷笑一声。
“尼采?我看也是个软蛋。”
他松了手,林长青顺势瘫在地上,像摊烂泥。
“我连畜生的命都在乎,你却连自己的都不珍惜。”
“废物。”
赵宝华扯回被压住的裤腿,看都没再看地上那人一眼,抬脚要往外走。
只留下林长青,坐在地上,一脸茫然。
“那个你等下”
林长青从地上爬了起来,还给自己整了整衣服。
刚那一下,酒劲儿散了,冷汗替了酒汗。
林长青那张猪肝脸,慢慢褪成了灰白。
“同志……”他嗫嚅着,“我……犯浑了。”
赵宝华不听这个,说:
“我不听虚的。”
他指了指药柜后面:“去,给我弄点家伙什。针管,碘酒。搁你手里是摆设,搁我手里,能救命。”
林长青愣了一下。
没二话,爬起来就往库房钻,丁零当啷一阵响。
几支粗的铁针,两瓶碘酒,甚至还有一只落了灰的、用来练扎针的橡胶骼膊。
一股脑儿,全抱了出来,堆在赵宝华跟前。
赵宝华解开腰上的包袱皮。
没客气。
把东西往里一裹,系了个死扣。往肩上一搭。
这是他应得的。
收拾完,他走出去很远很远,林长青坐着也发了很久很久的呆。
卫生室又静下来,灰尘在窗户下乱舞。
过了好半响。
“朱……朱同志,”林长青嗓子发干,“他说‘连畜生的命都在乎’,啥意思啊?”
朱西施正拿着扫帚,扫地上的药瓶碎碴子。
头也没抬。
“嗨!他是个兽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