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卫生院,赵宝华身上的包袱沉甸甸的。
不过,他没往家走,倒是脚下拐了个弯儿,奔了郑远介的店子。
乡下人走动,不讲虚的。
到了跟前,哪怕不说话,也是个礼。不到跟前,托人带再大的信,也算个屁。
铺子里,热气腾腾。
一股子生血味、屎尿味,混着烫猪毛的焦糊味,直冲赵宝华脑门。
看来今天生意极好。
临时搭的栏里,挤满了猪,哼哼唧唧,等着挨刀。
不过看起来,全是病的。
郑远介忙得脚打后脑勺,没招呼,没茶,也没座。
他正按着一头猪刮毛,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
“来得正好给我救命!快,搭把手!”
“公家猪场闹瘟。一天送来七八头。我从早上杀到现在,刀都给我使钝了!”
赵宝华问了句:“这么多病的,咋没人想着先治治,全拖来杀了?”
郑远介冷笑一声,说:
“治?那帮孙子,巴不得猪死绝了。
养好了,那是公家的猪。病死了,宰了分肉,自家锅里才能见着油星。”
赵宝华笑了笑,没接茬。
这年头,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他把包袱往墙角一挂,袖子一挽。郑远介也不客气,顺手扔过来一把剥皮刀。
赵宝华接住,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
下刀,杀猪。
这一刀,杀到了日头西落。
等到要走,郑远介看着赵宝华衣裳上的血点子,有些过意不去。
“光让你帮忙,连个多馀的围裙都没得,看把你这衫子糟塌的。”
赵宝华摆摆手,说没事儿。又提了上次卖牛的事,说那情分大得很。
这话没让郑远介心里舒坦。他那对大眼睛转了转,盯着赵宝华手里提溜着的猪下水。
按规矩,帮忙的,得分一副下水。赵宝华手里是猪心猪肝,东西不赖,算下水中的“好块”。可郑远介觉得,不够。
他让赵宝华站着别动,自己转身进屋,拿出一块五花肉。
这五花肉肥多瘦少,是顶好的。
赵宝华一掂,怕不有一斤多。
自己重生前关于油水的回忆,早被顿顿粗粮的肚子揩个干净。
这肉要是拿回去,切成块,搁灶上咕嘟着,炖得烂烂的……
想到这,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郑远介看见了,嘿嘿一笑。
拿粽叶绳麻利一捆,不由分说,塞进赵宝华手里,接着就往外推他。
“日头要下山了,快走快走!再磨蹭,就得摸黑了!”
赵宝华走出门,大声地道了谢。
门里头,那汉子追出来,手里多了把柴刀,塞给赵宝华。
“拿着打蛇,下回带两条蛇肉给我送来。”
蛇肉是假的,可蛇是真的。
天倒是凉了,可草窠子里头,那东西还不定在哪儿盘着呢。
赵宝华接过柴刀,笑了:“没事儿,我会学老鸹叫,那些蛇听了,就跑了。”
老鸹,乡下人也叫“老哇子”或者“老鸹子”。
实际就是乌鸦。
不过是觉着“乌鸦”这名字太洋气,叫着不利索。
老鸹是能吃蛇的。
它通身漆黑,叫得也难听,村里人对它都有几分敬畏。有时候从落着老鸹的树底下过,说话声都得放轻些。
不过,这敬畏里头,不包括蒋家兄弟。他俩字典里就没这两个字——虽然他俩连字典都没见过。
碰到老鸹,从地上摸个石子,安在橡皮叉子上,对着树上,手一拉,一松。
“扑棱”,一只老鸹就栽下来了。
村里偶尔也有老人看不惯,说几句“不吉利”斥责他俩。可那橡皮叉子就对着人来了,时间一久,大家也都知道他俩德行,更是不敢招惹。
赵宝华从镇上回来时,蒋家兄弟正在打老鸹。
老鸹这鸟,是知道情义的。两兄弟打下来一只,不着急去捡,就让它在地上躺着。
不一会儿,就有别的老鸹落下来,围着死鸟打转,低低地叫。兄弟俩躲好,瞅准了,又是“嗖”的一声。
凭着这法子,不多时,两人约莫打了七八只,横喇喇地摆在地上。
他俩麻溜地拔了毛,用刀划开肚子剥了内脏,就要烤了吃。
蒋来财蹲在田埂上,刨了个坑,抓了把干草塞进去,刚要划洋火,屁股上就给人踹了两脚。
踹人的是他哥,蒋来福。
来福下巴朝山包那边一扬。山包后头,转出个人影。
兄弟俩一对眼,话都省了。扒拉些干树叶子,把那几只刚打下来的老鸹盖严实了。
来福从弟弟手里夺过那把用来杀老鸹的小铁刀,捏在手里,两人一猫腰,穿过小树林子,奔那人影去了。
人影是赵宝华。
赵宝华背着个蓝布包袱,手里提溜着一副猪心猪肝,拿粽叶绳拴着,一甩一甩的。
天色晚了,灰扑扑的,他走得急。
杀猪溅了一身血,黏糊糊的,想赶紧家去,烧锅热水,痛快浇一下。他心里有点悔,在肉铺子忘了讨点水擦擦。
而另一边,蒋家兄弟俩,早埋伏在路拐角的树窠子后头,等着。
来财瞧着不对,捅捅他哥:“哥,他身上有血。”
来福眼尖,早看见了。
而且,看起来,赵宝华神色也怪,直愣愣的。
来福把小刀捏得更紧了点,说:“怕个球。”
话是这么说,兄弟俩喘气都有点紧。
赵宝华走过来,影子先被树挡住。
近了。
弟弟来财又说:“哥,他……他手里好象也有刀。”
他哥说:“恩。”
弟弟说:“杀人了?”
他哥火了:“我晓得个鬼!你再叫唤?”
两人正扭着,忽得一个黑影罩下来。
“你们俩,在搞幺子?”
兄弟俩吓得一哆嗦。
是赵宝华。
他看他俩蹲在坎底下,一头雾水。
“掉下去了?要不要拉你们一把?”
来福不答话,手脚并用,噌地一下扒上田埂,伸手就抢那块肉。
不过赵宝华知道这俩兄弟的德行,早有防备。不等他站稳,抬脚就是一下,又把他踹回坎里去了。
来财这才反应过来,扑上去抓赵宝华。他没抓着人,倒把赵宝华背上的蓝布包袱扯散了。
哗啦。
包袱里的东西滚了一地。
一只人的骼膊,“啪嗒”掉在地上,还滚了几番。
来财的嗓子顿时就不是自己的了:
“杀——人——啦——!”
慌不择路的蒋来财往路坎底下一跳,把刚爬一半的哥哥又撞回坎底。
“骼膊——他带着条人骼膊!”
哎,这一下子,可把蒋家兄弟俩的魂都吓没了。
俩人也顾不得爬上大路,一头扎进黑黢黢的树林子,连滚带爬。
林子里的枯枝败叶,哗啦哗啦,跟着响了一路。
听那动静,跟两头受了惊的野猪似的。
赵宝华只觉得好笑,捡起那只骼膊,冲着蒋家兄弟大喊:
“哎!跑什么,你的骼膊掉了——”
回应他的只有杀猪般的惨叫。
他看那林子黑洞洞的,摇了摇头。
蹲下身,不慌不忙,先把那副猪心猪肝捡起来,拿手拍了拍上头的土。又把那只滚到一边的“骼膊”也拾掇起来。
那骼膊,就是林长青给他的注射橡胶骼膊。你别说,在暮色掩护下,还真挺象只真骼膊的。
他把东西重新包好,扎紧了,往背上一甩。
也好。
叫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长个记性,省得一天到晚不学好。
赵宝华心里这么想着,就继续朝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