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全黑下来之前,赵宝华终于赶回家。他绕在自家院门口,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院里安安静静的。
往常这个点儿,爹妈早该搬个木圈椅,坐在院坝诨上半天了。
赵宝华走到院里,屋里听见他的脚步声,他娘覃翠花赶紧迎了出来:
“华华回来了?哎哟,路上还好吧?”
赵宝华笑着回应,一抬头,看见门口竖着的两道人影。
一个是他爹赵建国。另一个,是李常威。
李常威论亲缘,只能算是个远亲。真要算起来,两家的关系得从太太爷爷那辈儿才能搭上噶。
但在他记忆里,老爹和李常威,关系极好。
从他记事起,每年大年初一不是去姥姥家,而是先去李伯伯家拜年。
不是兄弟,也胜过兄弟。
只是今天,这俩人,就这么一左一右地立在门口,谁也不说话。
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味儿。
赵宝华进了屋。他爹和李常威也跟了进来。
三个人在屋里坐下,还是没人说话。
屋里头闷得很。
惹得赵宝华奇怪——往日,他爹和他李叔的话,是能从鸡叫说到天黑透的。
不过,他只当是几个人坐太久,把话聊完了。
他将把手里的东西提到他娘覃翠花眼前,
“妈,猜猜?这是啥?”
覃翠花抬头,她儿子这是带了啥宝贝?
赵宝华也解开外头包着的笆蕉叶子。一层,叶子一开——
白汪汪的肥肉,亮晃晃,一块肥五花。
“拐!你从哪儿弄的呀!”
覃翠花的眼睛直了。
年景不好,大家肚子里都没油水。
尤其是这几年,连着涝。赵家已经两年没杀过猪了,平时只有碰上些麂子、獾子时,才能见上荤腥。
不过山里的野味,油少,光皮,咬不动不说,还特骚。
哪有这块肥蹬蹬的五花肉吃起来美。
面对他娘的询问,赵宝华只说是帮了屠户的忙,人家送的。
“哎哟,那后面得给人家道谢回个礼,这太重了!”
覃翠花絮絮叨叨的,提着那块肉看了又看。
另一边,李常威的眼也盯在那肉上,喉结滚了一下。
他站起来:
“那侄娃儿我走了。你们弄饭。”
在农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拉呱诨白随便你坐,但到了饭点儿,就得赶紧走。
大家裤腰都紧,客人吃一口,主家就少吃一口。
赵建国一把薅住他,说道:“哎!你这人,变了!不直巴!”
(直巴:方言。耿直,褒义词。)
覃翠花更快,身子一闪,更是堵着门不让他出去。
赵建国说:“今儿儿子争气,有好生活,你敢走?”
李常威还想推脱,却让覃翠花“咣”地一声,把门舀子插上了,一副今儿他定是走不脱的样子。
几个人拉扯好一会儿,李常威红着脸,搓着手,没法子,又坐了回去。
覃翠花接过五花肉,去灶屋生火做饭去了。
徒留三个男人在火塘屋拉东扯西。
赵宝华搓搓手,搭在火塘正上方,享受着丝丝暖意从手掌下升腾。
农村一般会在东边儿,也就是靠近主人家卧室的那一侧挖个坑,砌上扛烧的青石板。
这火塘在冬季是缺衣服穿的农民的续命火,但不冷的夏季也会用,来客人烧茶、炖个什么小锅,在这里要比去灶屋大锅上烧方便得多。
“李叔,我好久没见过李志杰了,他最近还好吗?”
李志杰是李常威的儿子,比赵宝华稍微大个半岁。
李志杰在小的时候,时常跟着李常威来串门,赵宝华也经常跟着赵建国去李家串门。一来一往,两小子也玩得不亦乐乎。
只可惜,随着两人的长大,和两家走动的减少,他们之间的往来也少了。
“嗨你杰儿哥最近闯祸哟”
李常威本来还笑着,提起李志杰,他的脸立马拉拉。
似乎有说不完的愁。
赵宝华也略有耳闻,虽说两人小时候交情好,但那时候李志杰的调皮就可见一斑。
他经常带着赵宝华去做些只敢想不敢做的事情。
比如什么,站在坡上砸人家的瓦、点别人码好的柴草垛。
李志杰都是头头军。
并且怎么打、怎么骂,都不改。
说到这儿,赵建国也在一旁搭腔:
“是啊,跟你一样是个混小子。前两天和人干架,手上没轻重,拿石头给人开了瓢。”
李常威长叹一口气:
“你说说这小子,我李常威上辈子动了菩萨座子吗?生了这么个混蛋。现在人家张口要三十块的医药费,不给就要点火我家田。”
“这也不是点不点田的事儿,是我家那小子给人开了瓢。
我能不给吗?国儿啊,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赵宝华在一旁算是听明白了。
这是来借钱的。
赵建国往木圈椅子上一靠,满脸也是为难。
李常威又长叹一口气,脸上的褶子堆在眉心,头发冒出星星点点的白。
这些年他也吃了不少苦,才四十出头,居然开始长白头发了。
赵建国心里更是纠结。李常威对自己有恩,平时也从没找过他帮什么忙,对方有好东西也还惦念着自己。
按理说,虽然三十块是笔大数目,但自己刚卖了牛,也能拿出来。
只是
拿了这笔钱,后面自己的日子就难过了。
买田、还债,甚至他曾经幻想的再买一头牛的梦想,都会离他而去。
咵——
锅子挂在吊钩上,金属咿呀的摇晃声让赵建国从思绪中拉回来。
是覃翠花处理好了肉,把锅子吊上火塘上的长挂钩的声音。
“算了,常威哥,不提了。你给弟弟点儿时间想想。
你放心,你的恩我怎么说都不会忘。”
李常威坐在另一边,脸色灰暗,说道:
“我俩不是早说过?我们之间不提‘恩’这个字。
你能帮我我感激涕零,我给你磕头。你不帮我也没得关系,我只是实在没办法。”
赵宝华没说话。
这种事情,他贸然插话,既解决不了问题,又只会惹人嫌。
他蹲上前,解开锅盖子,肉的香味顿时弥漫整个火塘屋。
所有人都悄悄咽了下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