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柿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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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里的火,咕咚咕咚地,软下来。

锅盖缝里头,冒着白气,带着股肉香,霸道,直往鼻孔里钻。

人围坐在锅旁,等得人心焦,只觉得日子都走慢了。

好容易才揭了锅,四人都拿了碗,在火塘,就着锅吃。

庄稼人吃饭,不讲虚礼。

天热,院坝里支桌;天冷,围着火塘端碗。

今儿来了客,按理,得去堂屋摆圆桌,分个上下席。

可李常威死活不肯,屁股往椅子上一钉,就是不肯挪。

拗不过,于是四人就只围着火塘,一人捧个陶碗。

肉是肥的,切成了厚片,炖得纯白,颤巍巍的。

赵建国伸筷子,挑了块最肥的,压在李常威碗上。

紧接着,他自个儿也夹了一块。

筷子头一抖,那肉也跟着抖。

嘴一张,整块滑进去。

不用嚼,那肥膘,一抿就化。热呼呼的油裹着肉香,顺着喉咙烫下去。

肚子里,像生起了一盆火,浑身都通了。

赵建国心里,就一个字,美。

但这滋味,光是因为嘴里那口肥肉?

不也见得。

肉在肚里,热乎。

更热乎的是,这肉,是宝华挣回来的。

他抬眼,隔着热气瞅了瞅儿子。

那个往日里只晓得惹是生非、让他恨得牙痒痒的混帐儿子,好象就在这一夜之间,换了个人。

腰杆硬了。

象个能顶门立户的爷们了。

一家三口,围着这口肉都吃得极美。

唯独李常威,拘着。

他那一双筷子,像生了怯。只敢在自个儿面前的碟子里转悠,夹一根红亮亮的泡辣椒,或是一颗白生生的酸藠头。

那口咕嘟作响、冒着香气的肉锅,他是万万不敢把筷子伸进去的。

非得是赵建国看不过眼,伸长骼膊,夹一块颤巍巍的肉,硬给他布在碗尖上。

李常威便慌忙欠身,嘴里迭声说着“使不得、使不得”。

肉进了碗,他才小心翼翼地夹起来,一点一点地嚼,一丝一丝地品。

吃完饭,李常威也急忙告辞。已经很晚了,明天他还要做农活。

送走李常威,一家三口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人是走了,可问题还没走。

那三十块,出还是不出?

赵宝华有些好奇,对方张口就是三十块,按常理说,再好的朋友也该一口回绝。

可他爹赵建国,神情认真,好象是真的在考虑在给对方借三十块钱一样。

赵宝华探过头,去问他爹,他和李常威之间到底有什么故事?

赵建国先前是没理他,后看赵宝华表情认真,开始娓娓道来:

“你李叔对我,可是救命恩人。”

赵宝华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事,爹从没提过。也是,那时候他还是个混帐,这种过命的交情,爹不稀得跟他说。怕他那张破嘴,坏了事。

赵建国靠在土墙上,开了腔。

那是六零年。

赵建国十四,李常威大点,十七。

那年水大。田里光秃秃的,比脸还干净。

地窖早空了。

墙根底下,滋生的一点徽菌,都有人抠下来吞了。天上的麻雀、地上的耗子、水里的梭子鱼,好似一夜之间绝了种。

世界静得瘆人。

那时候的赵建国,一个人守在家里。

爹?死了。娘?也死了。

黄昏,他瘫在门坎上。

两条腿肿得发亮,象两根大白萝卜,横在堂屋里。

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他也觉得自己跟着往下沉。脑子里走马灯似的,全是以前的影子,身上一丝力气也激不出来了。

他想,这回是真要见阎王了。

亏得李常威。

李常威也饿,饿得前胸贴后背。可他在上山刨食的人堆里,几天没见着赵建国。心里发慌,就找来了。

他怀里揣着样东西。

半块柿饼。

黑,硬,上头挂着霜。那是李常威自个儿留着吊命的。

如今,也救了赵建国的命。

看见只剩一口气的赵建国,李常威二话没说。

他把柿饼撕成细条,放在自己嘴里含着,软了,化了,再一点一点,喂进赵建国嘴里。

半块柿饼,全进了赵建国的肚子。

人,缓过来了。

赵建国有了力气,没哭。

他看着李常威,只说了一句:

“哥,命给你了。以后你要弟弟的命,随时来拿。”

话讲完了。

塘边,一片死寂。

赵建国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淌下两行浑浊的泪,鼓鼓囊囊的,顺着沟壑,一个劲儿地往下流。

当年没流的泪,今儿个全补上了。

赵宝华坐在一旁,沉默良久。

“爹,这三十块,咱得借。”

赵建国没说话,盯着寂静燃烧的火,轻微地点了点头。

赵宝华猛得站起来,钻进爹娘的卧室,在里头翻找。

摸不着头脑的赵建国狐疑地盯着他,心里想着:这小子又要捣什么鬼?

赵宝华从里头出来,手里赫然多了一沓票子——那是卖牛钱,也是家里唯一的存款。

他从里头数出三十块,交给赵建国。

剩下一共78块4毛2。

他站在他爹面前,象一座山。

赵宝华觉得,是时候决断了。

他说:“爹,我替你做决定,儿子知道你心里打不过弯。

这钱,得借。”

赵建国愣住了,拿着那三十块钱,以一种惊异的表情望着他的儿子。

赵宝华没废话,继续说:

“爹,你别担心,儿子有本事,能赚回来。

但,明天我也得拿去还工债。真等天上的雨落进地里,到时候,钱是换不来粮的。”

虽说他有上一世的记忆,但力排众议,做这个决定,其间的责任,还是将他压得喘不过气。

可他不能任由悲剧发展,尽管他心里也很迷茫,也不安。

但他必须这样做。

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个家。

赵建国听了这话,本想说声“没门”。

可一抬嘴,就闻到刚刚的肉香。

他盯着儿子,像盯一个外人。

一桩桩事,一句句话,都好似有魔力,打在他心头,让他无法象之前那样,武断地拒绝。

赵建国望着儿子的眼睛,里头烧着火。

他似乎觉得,即使今天不同意,儿子依旧会做这事儿。

外头传来些舀水声、狗叫声,以及风的呼啸。

仿佛过去一个世纪之久。

赵建国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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