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村的地是瘦的,金贵。
刨出来的粮食,人吃都还填不饱肚子。
也就鲜少有人喂鸡。
大部分时候,村里都安静,早上也没有什么鸡叫催人起床。
但农户人家,身子里有个钟,比鸡准得多。
天边那抹黑刚刚开始发蓝,透出一点点灰白。
那屋里、那床上、那草席上,人还睡着,眼皮自己却动了。
赵家也是这样。
今天,爷俩各有各的事儿。
赵宝华要去还工债,赵建国要去给李常威送钱。
还工债,急,是正常的。
可为啥借钱也这么急?
原是李志杰这次闯的祸可不小。
打了村长侄儿子,当时那白花花、黄澄澄、红糊糊的东西,一齐从他脑子上流下来。
在床上已经昏了两三天,没钱又上不去医院,人家,也确实是没办法。
昨天李常威来通过牒。
今天若再不给钱,李家那几分田怕是要保不住。
若非如此紧急,饶是掐着李常威,他也不肯跑来赵家要钱的。
于是,爷俩互蹬前后脚,出了门。
赵宝华今天先去的杨家。
到了杨家院坝口子,他们爷俩才刚起。
杨三金正蹲在干沿石板上,跟前端个木盆,哗哗往脸上泼冷水。他连头带脸,搓得山响,压根没注意到赵宝华。
倒是杨老汉儿,从火坑屋里出来,一眼就见了。
“哎哟!”他叫一声,手在膀子上搓两下,“稀客!稀客!宝华嘛,快,进屋坐!烧茶烧茶!”
赵宝华还没开口,杨三金顶着一张湿漉漉的脸就过来。他的手在肚皮上使劲儿蹭,腆着个脸笑道:
“赵宝华你来了。”
他比划着名:“那羊,好了!全好了!就吃了三顿,立马不拉稀,早上叫得可欢!”
赵宝华笑了笑:“我没做啥。倒是我,上回手笨,挖苕挖得慢,让人笑话了。”
这话,谦虚得体。
杨三金是个粗汉子,脸刷一下,从额头红到脖子根。他两只手,在肚皮上搓来搓去,不知道往哪儿放。
“赵宝华,你你可别这么说。”他结巴了,“我那张破嘴,我我真是千不该万不该。”
一旁的老汉儿也搭腔:“宝华,你千万莫跟他置气。他就这么个烂脾气,没人教他,我脾气也不成。”
说完,三人都打了串哈哈,气氛活络起来。
赵宝华抬脚走进堂屋口,坐在靠边的条凳上,杨家父子围着他,等着他开口说话。
只见赵宝华从左裤口袋里掏出些毛票,他从里头数出几张毛票。
在村里,请一个壮劳力,下死力气干一天,也不过一块二。
按理说,是给多了。
赵家欠着大队里二十六户人家的工。每家,四个工时。
按队里的规矩,分两季还。秋里两个工时,开春再还两个。
赵宝华目前打算的是,用钱还上秋里这两个工时的。
所以,那天他们父子俩就已经给杨家还完了。
但他还是给了杨家五毛。
他心里有杆秤。上回来挖苕,做得慢,手生,净给爹拖后腿。算不上一个“整工”。
他不能占这个便宜,得补个差价。
杨三金一见那钱,像脚底踩了火石,一下就蹦起来。
“快些给我收回去!收回去!”他急得把手举老高,不肯碰那钱一下。
“哪有这个理儿?你今儿不来,我也要上你家门赔礼去。那什么秋工春工,你都甭再提这事儿!”
“我家就两口人,地少,自己行。你给我治了羊,我咋还能收你的差价钱?”
“我杨三金虽然没得妈,这些道理还是懂的,你莫作弄我!”
对杨三金他这种粗汉子来说,你跟他顶着干,他一点儿不受伤。
但你要是对他这么客气,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一旁的杨老汉,脸也板得跟石头似的,他抢过赵宝华手里的钱,扯开赵宝华的裤兜子,硬是塞了回去。
赵宝华和这爷俩拉扯半天,也没能让他们收钱,最后甚至差点被“打出去”。
三个人扭得急赤白脸。
最后赵宝华只得惺惺收下钱,去了下一家。
离杨家近的是个木匠,姓张。
赵宝华到他家的时候,张木匠正蹲在院里,给一块木头弹墨线。“啪”的一声,一条黑线,又直又匀。
赵宝华进了门,从兜里掏出两块四,递过去。
“张大伯,秋里那两个工。这是钱。”
张木匠捏着墨斗,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拉线。
“拿回去。”
“大伯……”
“拿回去。”
张木匠把线拉直了,又“啪”地弹了一下。
“钱、工,我都不要你的。你家劳力紧,我的不着急。”
赵宝华无言,只得再去下一家。
他又去了赵全民家。两家虽然都姓赵,但是没什么亲戚关系。
赵全民已经上工,老婆正端着个瓢,在缸里挖水。
赵宝华刚把钱掏出来。
他老婆把瓢一放,在围裙上使劲擦手:“你这娃儿,这是干啥?”
她抓过赵宝华的手,把那几张毛票,硬往他兜里塞。
“拿回去!快拿回去!你家困难,婶还能要你这钱?传出去,我家的脸往哪儿搁?”
一上午,跑了七八家。
钱,掏出来,又被塞回去。而话呢,都差不多。
“宝华,你这是打叔的脸。”
“这钱烫手,我不要。”
农民没什么人读过书,也不认识“乘人之危”这四个字。
大家只是觉得赵家没了田,死了牛,是遭了难。
人,不能占遭难人的便宜。
直到天渐黑,赵宝华几乎跑遍人家,堪堪送出二十多块。
他没急着回家,坐在响水岩(干涸河谷岩壁)望着昏黑的山涯发呆。
他原先想着,今天怕是会很难,可能有不少人跟他扯皮拉筋。说不定还会有人坐地起价,敲他一笔,或者借牛的事儿狠嘲他一顿。
他都想好了,怎么说,怎么还价。
可没想到,钱没人要。
一股河风从谷底涌上来,一直吹到赵宝华跟前,他忽然就想起了上辈子的事儿。
也是这些人,也是这场秋雨。
他爹赵建国,非要去先帮别人收。人家都劝:
“建国,你先顾你自家的!”
“老赵,你田低,你先收吧!”
可他爹不听。硬是梗着脖子,帮着别家抢。
结果,这雨连着不停,自家田里的苕和洋芋,全在土里倒了根,冒出丝丝白白的菌。
赵宝华看着手里的钱,觉得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