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宝华比他爹回来的要早,院里,覃翠花正打了猪草喂小母猪。
“华华,你买了只好猪子哟!你看它多肯吃,以后给我生猪崽崽哟!”
覃翠花一把一把地在给小母猪喂草,仿佛是她的小闺女似的。
以前她也有个闺女,只可惜是个短命的,下到自家没几年,就又回去了。
就剩这么个儿子。
她对赵宝华说:
“饭在锅里,弄好了。你要是饿就先吃,你爹估计还要会儿,他不把那两垄挖完硬是不回来。”
赵宝华点点头。
不过还没等饭扒拉到嘴里,他爹就回来了,只是脸色不太对。
赵宝华和覃翠花习以为常,他老人家在家板着脸是常态。
“爹。”
赵宝华喊了一声,只是他爹没应,径直往灶房里走去。
等他爹盛了碗苕饭,晃到他身旁才慢悠悠开口:
“明天,你去趟镇上。”
“干啥?”
他爹扒了一口饭,说:“把村长那侄儿送去医院。”
赵宝华狐疑,问:“我去?”
赵建国没望他,说:
“人家(村长家)那边要抢收,指明要你李叔家送人去。”
“你李叔的混小子跑了,怕事儿。反正你做活计慢,你替了,你李叔还能多做几个活计。”
“何况……”赵建国顿了下,“你又能医些畜生,路上好照顾些。”
赵宝华在心里过了一下,没言语。
毕竟恩情在前,他们家做什么都不过。
他爹却好象没说够,愤愤地说:
“他那小子,跟你一色,都是不成器的东西。”
他和李常威,比亲兄弟还近。出了这档子事,他一瞅见自家儿子,心里就堵得慌。
赵建国是在替他兄弟,李常威鸣不平。
他这辈子,咋就净捡着苦的吃?
但这话也不能说出口,赵建国蹲在地上,低着头,烂在肚子里。
覃翠花提着个空簸箕从堂屋穿过去,走到门口,她停了脚,叹了口气。
她转过头,问赵宝华:“给还了?去了多少钱?”
赵宝华摇头,说没怎么送出去。
覃翠花脸上的愁云,一下就散了。靠在墙根上,高兴起来:
“是哩!他们人好!”
她看着儿子:“你明天去镇上,正好赶上集。给妈带只小母鸡回来,你能认识母鸡吧?
“冠儿小,屁股圆。要买半大的,别买那小鸡崽子,免得买错。镇上的人最会糊弄人,把小公鸡儿当母鸡儿卖。”
话音刚落,赵建国在屋里头,鼻孔哼了声长的,说:
“人嘴里都没粮,你还给鸡刨吃的?”
覃翠花也有点儿火,冲了一嘴:
“我又不少你吃的,我从我自己嘴里抠行不行?这鸡下了蛋,肯定是紧着你们吃,我落到什么好了?”
赵建国没理会她,继续说道:
“这钱是能花的?女人就是眼皮子浅!”
受了气的覃翠花没理他,剜了他一眼,进里屋去。
他爹仿佛也没打算跟他娘说,继续大声的讲给赵宝华说:
“我今儿去你李叔家问到村长了,”赵建国说。“那田,能赎回来。”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给的价,八十块,一亩。”
实际上,他问到的这个价不公道,也不慷慨。
今天他去李常威家送钱时,正赶上村长他们家带人来闹。
村长端着个大搪瓷缸子,盖子揭开了,也不喝,就盯着水面上浮着的几根茶叶梗子。
屋里静得能听见耗子爬。
这就是“闹”。不明着吵,不明着打,就这么坐着。用一口沉默的劲儿,把人往死里整。
赵建国一推门,所有人都望着他。尤其是李常威,他看见了赵建国,也看见了那钱。
而村长的哥哥——也就是被打人的爹,接了钱,竟然还向李常威道了歉。
庄稼汉们都朴实,这么逼着人家要药钱,他心里也过不去。
乘着这空档,赵建国急忙向李常威讨了卷叶子烟,等几人要走时,忽得挤过去。
他找的是村长。
快步走到村长跟前,弯着腰,双手递上烟。
“村长,抽根,解解困。”
村长这才抬头看他。
接了烟,赵建国赶紧上前点了火。
烟雾“呼”地喷出来,屋里的冷气似乎淡了一点。赵建国趁势给村长屁股底下垫了支条凳。
“村长”他压着声,“我家那田?”
村长把烟夹在手里,弹了弹灰,看也不看他:“田是集体的,政策规定,不兴买卖。”
赵建国赶紧陪着笑脸,说出他在家里想了许久的理由:“哎,不买卖,不买卖!是‘赎’,我家的田,我赎回来。”
“赎?”
“唉,是的,赎。”
村长不说话了。
他把烟换到左手,抬起右手,大拇指在食指和中指的关节上,来来回回掐了两下。
象是在算什么。
算完了,他狠嘬一口烟,象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说道:
“那就八十块一亩吧。”
听他爹讲完,赵宝华只觉得,这个价格确实是有点高了。
不过这事儿也不着急,明年开春前攒够一百六十块就够了。
毕竟今年的田已经让集体种着了,不可能让人家连田带粮食的给你。
农民做事就是这样,做什么都得考虑时节。
吃完饭,一家人早早吹灯睡下。
农忙时,地里干活是一天挨着一天。不多从床上生点力气,撑不住。
劳力,就是一家子的命,是最大的资产。
村长他们家也是惜劳力,不过是惜自己家的。
秋收,多一个劳力就多一支锄头,现在这节骨眼儿,谁匀得出壮劳力?所以他点了李常威的名,送人去镇上。
毕竟拉人走这么远一段路,是个大体力活,不仅占人还占力气。
第二天一早,天才刚擦着,就有人轻轻地敲门。
是李常威。
“李叔,这么早啊?”
赵宝华搭了条裤子出去,李常威已经拖着板车,立在院当间了。
板车上,铺着层干净的稻草,上头躺着个昏迷不醒的人。
那是村长的侄儿。
李常威那张脸,是愁苦的,他两只长满老茧的手,在身前使劲儿搓。
“哎怕眈误你们,打紧来了。”他声音发涩,“都怪我家那个日古子(不成器),把你拖累了。”
赵宝华急忙摆手:“哪里的话,侄儿做不来活,应当的。”
闻言,李常威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脚上的草鞋在门前干土上来回搓。
末了,不顾起床的赵建国百般挽留,饭也没吃水也没喝地走了。
家里的农活是等不了人的。
只剩下赵宝华,得一人把板车拖去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