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轱辘“吱呀——吱呀——”地转。
赵宝华拉着板车,载着病人,闷头走,从家到镇上。
这条路熟得很。
只是拉车的和被开瓢的,两人走了一路,也没唠上一句。
可能是因为那人昏死了。
他头上胡乱裹了块床单子,血洇开一片,那床单上,半对鸳鸯还露着。
赵宝华想:这家伙,命真硬,搁家里三天了还有气。
可随即又一想,命硬有什么用,拉到卫生院只是床单换绷带。
毕竟,林长青那酒鬼,这会儿八成还醉着。
赵宝华“嗨!”了一声,朝垄上吐了口唾沫,拉车的步子更快了些。
不多时,就到了卫生院。
望着空荡荡的卫生院,他心里划过一丝了然——呵,这酒鬼果然死性不改。
他自顾自地把板车拖到屋里,左右查找着能放下病人的床位。
“呀!赵同志,你来了!”
林长青端着铁盘,从楼上下来,看见赵宝华很是惊喜。
自从见过他一面,林长青就急切地想与他重逢——
毕竟,赵宝华可能是这里离尼采最近的人。
只是这位尼采传人并不知道这些小九九,赵宝华一脸诧异地望着他,说道:
“你今儿心里不苦了?”
对方在台阶上明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调侃他之前脱岗喝酒,忙不迭地说:
“不苦了,今天不苦了。”
“心里不苦了?”
“真不苦了。”
“那你看看他吧,他身上苦。”
赵宝华一指板车,车上的人在一路颠簸中已经半醒,嘴里哼哼唧唧。
林长青揭开他头上裹着的脏床单,表情凝重起来。
“怎么拖这么久才来?伤口化脓不说,人都已经烧糊涂了。”
赵宝华没作声,静静立在一旁。
“他得马上处理,不能再拖了。”
朱护士不在,这个点儿她在卖豆腐,一切都得他自己动手。
在手术室——其实也就是稍微空旷点的房间,赵宝华看到了不一样的林长青。
林长青罩着白大褂,戴着纱布口罩,只露着一双眼。
他手里的镊子,夹着棉球在伤口上擦。一擦,一扔。那些血块、沙粒、头发,被他清了出来。
赵宝华站在外头,透着墨玻璃望着他。他原以为林长青就是个混日子的白面书生,手是软的。
可这家伙,似乎还有别的面。
林长青捏着针,只一会儿,那难看的伤口就变成一条整整齐齐的黑线,趴在头皮上。
其实赵宝华也会缝合伤口,不过他的手艺比林长青可要差得多——只能说堪堪缝了。
他等在门口,也没走,等林长青出来时,迎上去说:
“你这手艺,真没的说。”赵宝华是真心话,“有空,教我两手?”
林长青不经夸,眼神躲闪:“瞎瞎弄的,练多了就成。”
他手脚都没地儿放,赶紧转过身子,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在里头翻、
翻了半天,摸出一整包烟,他支给赵宝华说:“抽一根。”
赵宝华赶紧摆手:“早戒啊不,不抽,我不会这个。”
仿佛是没看到他的拒绝,林长青举着手,停在半空中不动弹——他压根不会派烟,也不会人情世故,全跟着他爹硬学的。
所以压根不知道,别人拒绝时,要怎么自然收手。
就这么硬僵了好一会儿,赵宝华想起他爹——那个没烟抽的老烟枪,迟疑了一下,接了过来。
“那那我收下了,这可真不好意思。”
赵宝华接过那烟,一瞥,红金牌。
纸烟是金贵的东西。平头百姓,过年也舍不得买一包。
不过赵宝华对牌子这个没数,他上辈子,等手里有闲钱抽得起烟,市面上的牌子早换了好几茬。
也就不清楚,这烟到底多少钱。
见赵宝华盯着烟牌子,林长青随即解释起烟的来历。
“是我爹给的。”林长青靠着门,“他让我用来打点的,跟人处好关系。”
说罢,他似乎自嘲地笑道:“不过都没什么人敢接,两三年了也就派过一两只。”
赵宝华捏了捏,确实,纸壳都软了。
安顿好病人,别了林长青,赵宝华出了卫生院往镇子当中走。
今儿八月十二,正是赶集的日子,仿佛各行各当都来镇上卖东西了一般热闹。
往常,集是定在十五的。可八月十五是中秋,节大,集就得让一让。
这么一让,反倒让原来的小集成了大集。
赵宝华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挤着。
人多。
一双双脚,都在路上带了黄浆子,又在几个敞坝里踩成灰浆子。
买东西的人多,卖东西的自然也多。
卖瓦当的、卖菜刀的,还有卖自家几只黄瓜的,人挤人。
甚至还有几个从城里下来,卖酱面、吹糖人的——城里的集不让节,他们在街上挨挨挤挤,就算过节了。
所以这些城里商贩才得以有空下乡来卖。
但赵宝华不看别的,他专看提着竹笼子的——他得给他娘买只小母鸡。
虽然他爹反对,说这钱一分都不能动。但赵宝华心里有另一本帐,那一百六十块钱买田钱,不是靠省下这只鸡就能省出来的。
钱是挣来的,不是抠来的。
街上转了两圈,卖鸡的就两处。
一处卖半大鸡。
老板是个胖妇人,人很活泛。
客人刚点了头,她就伸手到大竹笼子里——手一抄、一抓、一拎。那鸡也乖顺,顺着她手,噗地一下就被塞进个小竹框子。
利索,生意也旺。
赵宝华凑上去还没开口,那胖妇人就笑着对他亮嗓门:“母的八毛,公的五毛。买鸡送框,拿回去能当狗气杀(一种鸡食盆,鸡能伸头啄食而狗不能偷吃,故曰‘狗气杀’)使。”
赵宝华没掏钱,有点贵了。
那胖妇人也不恼,笑着招呼他,说:“再看看?不买没关系的,我这小鸡崽不怕看。”
他又转到另一处,卖鸡崽的。
这边的,是个老头,人干巴巴的。
他蹲在地上,守着只大浅框。框里一窝毛茸茸的黄鸡崽儿。
赵宝华站定了,那老头却头也不抬,就盯着小鸡仔。
“大爷,”赵宝华蹲下,“这鸡咋卖?”
老头眼皮都没动,过了半天,嘴里迸出几个字:“一毛,公母不分,自己挑。”
赵宝华心想:好介,赌人眼生?
他伸手抓了只,翻过来,对着屁股瞅了瞅。
“大爷,我买两只,你饶一只,咋样?”
老头听见话,眼皮撩开一条缝说:“饶一只?我把自个儿饶给你,你要不要?”
赵宝华手没停,还在筐里扒拉,嘴上应着:“那不太好,我还没打算讨老婆。”
说罢他就不再纠缠,左挑右捡后,捏好一只,准备掏钱。
老头见他铁了心只买一只,才缓缓出口说道:“行吧,买两饶一。”
“好嘞!”
赵宝华也不含糊,手脚麻利,嗖地一下,又从筐里抓出两只。
老头鼻孔一抬,“哼”了一声:“呵,你小子,在这儿等着我呢?”
赵宝华嘿嘿一笑,没言语。
他老早就瞅好了三只,就等老头开口。